二月二十七日,京城。
陈昼眠的三封信,像三颗石子投进不同的水潭,激起不同的涟漪。
御史台。
那封匿名信送到御史台的时候,是清晨。
信被塞在一位老御史的房门缝里,老御史和燃在御史台待了三十年,以耿直闻名,他捡起那封信,拆开,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信里写的,是南边几个粮道、匠坊的事,说是有“管理疏漏”,有“可疑人员”,有说不清来路的银钱往来。
证据模糊,但指向清晰,那几个地方都和六皇子有些关系。
和燃拿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这信是匿名送来的,他也知道,匿名信这种东西,信不得,可那些地名,那些数字,那些模糊的证据,怎么看怎么像真的。
他想了想,还是去了大理寺。
“这里有封信,”他把信递给大理寺的人,“你们查查。不一定是真的,但万一是真的呢?”
大理寺的人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们开始着手调查。
幽州。
清晨,她来时带着一封信,信很薄,只有一页纸,陈昼眠看过后便烧了,灰烬落入铜盂,她盯着那堆灰看了很久。
“和燃果然上了折子。”陈昼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夜里没睡好,“弹劾南边那几个粮道和匠坊的官吏,说他们‘监管不力,纵容匪类’,请旨严查。”
她靠在石凳上,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许是满意,也许是警惕,也许两者都有。
“折子递上去,在朝堂上掀了点小波澜。六弟的人当场驳斥,说这是‘捕风捉影,扰乱人心’。二哥的人作壁上观,一句不吭。父皇……”陈昼眠顿了顿,“父皇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
魏仁正不太懂这四个字的意思,但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父皇。”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点头,不摇头,就这么晾着。让所有人猜,让所有人等,让所有人悬着一颗心,不知道下一刻会怎样。”
陈昼眠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绫袄,外罩着青灰色的长褙子,左肩处隐隐透出绷带的痕迹,那伤还没好全,此刻又被这些事牵动着,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陈昼眠在暖池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起身离开了。
下午,陈昼眠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信,只带了一小碟点心。那点心是桂花糕,切成小小的菱形,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把碟子放在池边,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萧王府那边,有点意思。”陈昼眠嚼着点心,语气平淡,“门客最近出入更加隐秘了。白天不见人,晚上才来,来了也不久留,说几句话就走。”
她说着,又拿起一块点心,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望着水面。
“他们在商量什么?在等什么?”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祭庙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那地方,那场合,最适合做点什么。可他们这么安静……”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那块点心放回碟子里,站起身,走到池边,低头看着他。
“你今日气色不错。”陈昼眠说,目光落在他身上。
确实不错。
新鲜海水和那些寻来的东西起了作用,他肩臂上的伤痕几乎完全愈合了,只剩下几道极淡的痕迹。
鳞片恢复了湛蓝的光泽,甚至比初来时更鲜亮,在透过水面的光线下,一闪一闪,像深海里那些发光的鱼。
他在水中游动时,姿态从容有力,尾鳍划过水面,带起粼粼的波纹。
她看着,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欣慰。
晋王府。
今日是软禁的第三天。
陈尧睿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廊下的灯笼还挂着,可没人去点,就那么空荡荡地晃着。偶尔有风吹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人在叹气。
他被软禁三天了。
三天不能出门,不能见客,不能上朝。只能在这晋王府里待着,吃饭,睡觉,发呆。
他想了很多。
想萧卓那张脸,想老二站在朝堂上那副恶心的笑脸,想父皇看他时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他现在还记得,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冷,冷得像是冬夜的井水。
他知道父皇为什么不杀他。
父皇在等,等他犯错,等他露出破绽,等他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他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一封信,是他让人偷偷递进来的,上面写着这几日朝堂上的事。
他看完,把信凑近灯焰,看着它燃起来,化为灰烬。
灰烬落进铜盂里,轻飘飘的,什么也没留下。
他盯着那片灰,忽然想起一个人。
老九。
九皇子陈阳硕。
那个最不起眼、最低微的弟弟。
生母早逝,从小在宫里没人疼,开府之后,也没什么势力,朝堂上没人把他当回事,每次见面,他都站在最边上,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有人说他一句,他就笑,笑得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得罪谁。
这样的人,有什么用?
陈尧睿的嘴角弯了弯。
这样的人,最好用。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人,给一点东西,就是恩赐。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他把纸折好,封进一个信封。
“邓德。”
邓德闪身而入。
“这封信,”他把信封递过去,“送去九皇子府。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邓德接过信,消失在门外。
陈尧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康王府,酉时。
九皇子陈阳硕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发呆。
他最近常常发呆。
自从司禧那件事之后,他就一直这样,白天发呆,晚上睡不着,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那些事。
司禧被查,书院被烧,长姐那封信,还有父皇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忘不掉。
那天在朝堂上,司禧站出来说话的时候,他吓得手心全是汗,后来父皇查司禧,查翰林院,查书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心上,再后来长姐来信,说没事了,让他别怕。
可他还是怕。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是怕父皇发现?是怕老二老七知道?还是怕自己根本不适合做这些事?
他有时候想,要是能像六哥那样,什么都不想,只管带兵打仗,该多好。
可他不是六哥。
他只是老九,最没用的那个老九。
门外传来通报声:“殿下,有人送信来。”
陈阳硕愣了一下,谁会给他写信?
他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九弟安好。听闻九弟近日心情不佳,为兄甚念。明日午后,西郊茶亭一叙。有些话,想和九弟聊聊。切莫声张。兄尧睿。”
陈阳硕看着那几行字,手微微发抖。
七哥?
七皇兄给他写信?
七皇兄为什么要见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七皇兄现在被软禁着。一个被软禁的人,偷偷给他写信,要见他这事要是被人知道……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把信折好,攥在手心里,那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像是他此刻的心。
去,还是不去?
他想了很久,最后,他把信凑近灯焰,看着它燃起来。
灰烬落进铜盂里,他盯着那片灰,忽然想起长姐信里的那句话:“父皇要的,从来不是谁对谁错。他要的是,他怕的人,有人替他盯着。”
他盯着那片灰,盯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来人。”
“在。”
“明日午后,”他的声音很轻,“备车。去西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