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府。
消息回来了。
七皇子陈尧睿看着那张薄薄的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纸上只有几个字:“查无实据。消息来源不明。”
他把纸凑近灯焰,看着它燃起来,化为灰烬,落进铜盂,灰烬还带着余温,他盯着那片灰,沉默了很久。
查无实据,消息来源不明……
那就是什么都查不到。
他想起姚润、晁骏,想起那天早朝上那些突然跳出来攻讦司禧的御史。
那些御史是谁的人?
老二的人,他们怎么知道司禧和他有关系?
那些消息是谁递过去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下了一盘棋,这盘棋里,他是棋子,不是棋手。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凉得刺骨。他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那些隐隐约约的灯火,忽然想起父皇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这么深的,深得看不见底,深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瞬间,他明白了什么。
父皇能活到现在,能坐在那把椅子上二十多年,靠的不是运气。父皇看得见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查得出那些查不出的局。
他呢?
他查不出来。
他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
案上还有几封没有拆的信,他看了一眼,没有动。
“邓德。”
邓德闪身而入。
“晁骏那边,”陈尧睿的声音很轻,“让他先别动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等消息。”
邓德愣了愣:“殿下,那萧王府那边……”
“不去了。”陈尧睿打断他,“那边的人,暂时不动。包括……包括那些还没动过的。”
邓德垂下眼:“是。”
他退了出去,书房里又只剩陈尧睿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日在乾元宫外,他坐在亭子里等孔梁,孔梁来了,他亲自斟茶,亲自开口,开出长史的位置,那是他能给的最好的条件。
孔梁拒绝了。
他说,六殿下待臣不薄,臣不敢、也不愿背他而去。
陈尧睿当时笑了笑,说“本王佩服”,可他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迟早要挖过来。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那个在背后推他的人,会不会也在盯着孔梁?
会不会也在等着他动手,然后再泼他一盆脏水?
他不知道,但他不敢赌。
他睁开眼,望着房梁上那些缠枝莲纹,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认输。
“算了。”他轻轻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急。慢慢来。”
幽州。
窗外,起风了。
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平静总是短暂的。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脸色骤变。
那变化是从一封信开始的,一封从京城皇觉寺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信很薄,叠得很小,封口处压着火漆,她拆开信,只看了一眼,那苍白的脸便像是被冻住了。
魏仁正看见她捏着信纸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信是匿名的,但字迹和用语习惯,让她一眼就认出来自她安插在六皇子母妃宫中的一个眼线。
内容很短。
陈昼眠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
“南兵异动,非为剿匪。”陈昼眠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念给自己听,“粮道、匠坊、马场,皆有渗透,疑似……备非常之举。”
她顿了顿,那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虚空的某处。
“京中或有内应,位高,待查。”
陈昼眠念完了,暖池里一片死寂。
魏仁正望着她,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和危险的气息。那气息太浓了,浓得连水都似乎凝固了。
“非常之举……”陈昼眠喃喃重复,眼中风暴凝聚,“他终于要忍不住了吗?这么快?”
她站起身,在池边急促地踱步。那件深青色的长褙子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狐裘的毛边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但那步伐太急了,太乱了,把那柔和都撕碎了。
“不对不对,时间不对。”陈昼眠猛地停步,像是在对自己说,“祭庙在即,二哥没时间,他在祭庙上事事亲为,不可能有时间。父皇虽然对我遇刺一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京城防卫必然加强。这个时候动手,不是最佳时机……”
她眉头紧锁,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除非……”陈昼眠缓缓说,声音更低,“他有不得不动的理由。或者,有了必胜的把握。”
她迅速冷静下来,她坐回石凳,开始分析。
“内应……位高。会是谁?”
陈昼眠一个个排除。
禁军将领?内阁大臣?还是……宗室?
她眉头越皱越紧。
“京中还有谁,有这等能量和野心,又能让六弟相信?”
魏仁正感受到那紧绷的气息,不由得也绷紧了身体,他浮在靠近池边的水中,一动不动,只是望着她。
她忽然看向他,那眼神锐利如刀,像是要看进他眼底最深处。
“魏仁正。”陈昼眠问,“你说,如果一把刀已经抵在了喉咙上,是应该慢慢挪开,还是应该……猛地撞上去,赌一把?”
这问题显然不是真的问他。
她在权衡,在做一个极其危险的决定。
魏仁正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陈昼眠,用那幽蓝的眼睛,望着她。
她看了他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坐回石凳,提笔疾书。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沙,一声接一声,急促而连贯。她一连写了三封密信。每一封都用不同的措辞,不同的语气,不同的火漆封好。
写完最后一封,她放下笔,靠在石凳上,闭着眼,缓了很久。
然后陈昼眠睁开眼,叫来三名不同的亲信。
第一封,交给一个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给御史台那位耿直的老御史。”她吩咐,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不用提六弟。只匿名举报南边那几个被渗透的粮道、匠坊的‘管理疏漏’和‘可疑人员’。证据要模糊,但指向清晰。逼他们去查,闹大。”
方迟点头,收好信,退下。
第二封,交给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侍女。“给母后宫中一位信得过的老嬷嬷。”陈昼眠说,“让她‘无意间’向母后透露,六弟母妃近来忧心忡忡,频繁召见娘家南边来的亲信,赏赐极厚。”
钗岐垂首,接过信,退下。
第三封,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用暗线,送到吴芳常去的茶楼。”陈昼眠对最后一个亲信说,那是一个面容普通的、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中年妇人,“内容是,‘南边来的客商说,六殿下对二殿下祭庙遇刺之事,颇多揣测,言语间似有不满’。”
那妇人点头,接过信,无声退下。
三封信,三个方向。
目的只有一个:打草惊蛇。把水搅得更浑,逼可能存在的“内应”露出马脚。也让六弟的行动不得不更加谨慎,甚至延缓。
这是险棋,很可能引火烧身,让原本就怀疑她的各方更加警惕。
但也是她目前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反击和预警。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石凳上。
脸色比刚才更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有冷汗渗出,细细密密,在灯下亮晶晶的,嘴唇是淡紫色的,干裂得厉害。
那件深青色的长褙子下,左肩处隐隐透出绷带的痕迹,那伤还没好全,此刻又被这剧烈的情绪牵动,隐隐作痛。
她闭着眼,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着,一下,一下,像是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我只能做到这里了。”陈昼眠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苦笑着,补了一句:“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她顿了顿,那苦笑更深了些。
“不,是看父皇的信重,看兄弟们的野心,看这大靖的国运,还能不能压住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魏仁正游到池边,静静地看着她,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说话,不能帮她,不能离开这方水池去传递消息,不能用任何方式改变这一切。
但他能做的是,在这里,陪着她,听着。
他摆动尾鳍,轻轻拍打水面,那声音很轻,很缓,一下一下,像深海深处永恒不变的心跳,带着一种超越眼前纷争的、古老的宁静。
陈昼眠听着这水声,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丝,那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了一些。
她没有睁眼,只是靠在石凳上,任由那水声一下一下地拍着。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魏仁正听见了。
“还好有你在这里。”
“至少让我觉得,不是完全一个人。”
要是你会说话,能和我聊聊天就好了……
暖池里很安静。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只有长明灯的光在水面上晃动,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暖晕。
她闭着眼,靠在那里,他浮在水中,望着她。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夜色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沉沉的、深不见底的黑。
但那灯还亮着,那水声还响着,她还在,他也在。
吏部,申时三刻。
外放的文书,落到了吏部文选司一个叫沈章的郎中手里。
沈章,年三十七,吏部郎中,从五品。他爹曾经是国舅赵傅帐下的参军,跟着赵傅打过仗,立过功,后来战死在北疆。
沈章承袭父荫,入了官场,熬了十几年,熬到了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他拿着那份文书,看了半天。
吏部决定。
那地方他知道,北边,苦寒,离京城一千二百里,那是长公主养病的地方,一个被送去“养病”的长公主,一个据说活不过二十五岁的长公主。
把这个愣头青翰林,放到哪儿去?
经过清平案后,沈章看到了司禧的能力,正好借职务之便,帮长公主一忙,把他派去长公主身边。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司禧着即日起程,赴幽州候任。”
批完,他把文书递给一旁的小吏:“送去给司编修。”
小吏接过文书走了。
沈章坐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爹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国舅爷待咱家不薄。日后若有机会,要记得还。”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书。
窗外,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