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闲书

二月十九日,咸福宫。

皇后赵玉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她没有坐轿,走着来的。

从凤仪宫到咸福宫,走了两刻钟,赵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然后走进去。

月舒跪在门边,看见她,立刻进去通传,赵玉没有看她,只是走进去。

曹惜延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碗安胎药,没有喝,她看见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娘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可端着碗的手在抖。

赵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坐锦凳,坐在榻沿上,她把药碗接过来,放在小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她握着,没有捂热。

“怎么憔悴了?下人没伺候好吗?”

曹惜延看着这张她看了六年的脸,皇后从前看她,是看一个嫔妃,一个不争不抢的人,现在看她,是看一个人,一个被关起来的人。

赵玉没有松手:“太医说你郁结于心,对你腹中的孩子不好,本宫不会开解人,只会坐着。你不想说话,本宫就陪你坐着,你想说了,本宫就听着。本宫哪都不去。”

曹惜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娘娘,这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写一封信,以为自己尽了本分,然后被关起来,关到没有人记得?”

赵玉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肚子,忽然想起自己怀着眠儿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赵玉也怕,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儿子,那是陛下的四皇子,可惜没保住,又来了一个,她怕孩子保不住,怕生下来养不活,怕一个人在这宫里扛不下去。

她扛过来了。

她不想让裕妃也扛,她伸出手,放在裕妃的肚子上。

“不会的。这孩子不会一个人,他有你,有本宫,有陛下。”

曹惜延看着这只放在她肚子上的手,看着这只皇后的手,她来这宫里六年了,从来没有被谁握过手。

她的母家人来,跪着叫她娘娘,嫔妃来,坐着叫她姐姐,陛下来,靠在榻上叫她裕妃。

没有人握过她的手。

皇后握了。

曹惜延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赵玉没有松手。

窗外的天亮了,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那碗凉透的安胎药上,落在赵玉握着曹惜延的手上,落在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曹惜延不哭了,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赵玉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窗外,鸟叫了,一声一声。

曹惜延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从前好听。

京城,辰时。

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皇宫侧门悄悄驶出,混进了京城早市的人流里。

第一辆车里坐着陈瞿,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布绦带,和那些去茶楼听书的富家翁没什么两样。

高英坐在他对面,也换了一身寻常打扮,只是那腰怎么也弯不下去那是几十年伺候人弯出来的习惯,改不掉。

第二辆车里是四个便衣侍卫,都是宫里挑出来的好手,此刻扮作跟班小厮,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车穿过闹市,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间小小的书坊门前。

那书坊叫“梅下斋”,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门口摆着几张木板,板上放着些书册,有几个路人正在翻看。

陈瞿下了车,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

梅下斋。

他想起那本书封面上画的梅花。

“走吧。”他说。

高英连忙跟上。

两人走进书坊。

里头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塞满了书,中间摆着一张旧桌,桌上堆着些新印的册子,一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打盹。

高英轻咳一声。

年轻人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客、客官要买什么书?”

陈瞿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书,放在桌上。

年轻人看了一眼,愣了愣:“这、这是……”

“这书是谁写的?”

年轻人挠了挠头:“客官问这个做什么?”

高英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他看了看那银子,又看了看陈瞿,忽然摇了摇头:“客官,不是小的不想说,是……是小的也不知道。”

陈瞿的眉头微微一动:“不知道?”

年轻人点点头:“这书是有人送来印的。那人每次来都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给钱也痛快,印多少给多少,从不还价。小的问过他名姓,他只说……”

他顿了顿。

“说什么?”陈瞿追问。

年轻人想了想:“他说,就是个山里人,没什么名姓。”

陈瞿沉默了片刻。

山里人。

他想起那书里写的老人,想起那一堆柴火,想起那句“我只要这一堆火就够了”。

“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年轻人摇摇头:“说不准。有时候一个月来一回,有时候三个月。他都是想来就来,小的也摸不准。”

陈瞿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再来的时候,”他说,“告诉他,有人喜欢他的书。”

说完,他迈出门槛。

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青色背影消失在门外,半天没回过神。

太庙东侧的演武场上,三百护卫列成方阵,正在演练祭庙当日的仪仗队形。

二皇子陈尹祥站在高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册,目光从那些小兵脸上一一扫过。

他今日穿着寻常的月白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绦带,看起来像是来踏青的富家公子,可那目光,却锐利得像是在清点自家的物件。

“第三排,左数第五个,步子慢了半拍。”他淡淡开口。

一旁的礼部官员连忙记下。

“是,殿下好眼力。”

陈尹祥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继续看,看着看着,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不是停在那三百护卫身上,是停在演武场边上,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礼部官员的深青色官服,站在一群小吏后头,低着头,像是在看手里的文书,可他的位置,站得实在太巧了,刚好能看清整个演武场,刚好能看清高台上的一切。

陈尹祥的嘴角弯了弯,他收回目光,继续看那些护卫演练。看了片刻,他忽然说:

“那边那位,是礼部的?”

身旁的官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

“回殿下,那是礼部主事孙谦。”

“孙谦。”陈尹祥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让他过来。”

官员不敢多问,连忙派人去叫。

不多时,孙谦小跑着过来,在陈尹祥面前躬身行礼。

“下官孙谦,见过二殿下。”

陈尹祥看着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孙主事辛苦了,这大日头的,站那么远,看得清楚吗?”

孙谦的睫毛微微一颤。

只是一瞬间,随即他抬起头,陪笑道:“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懈怠。站在远处,才能看得全面些。”

陈尹祥点点头,笑容更深了些。

“好一个‘看得全面些’。”他说,“回去告诉你们七殿下,这演武场上的事,他不用站那么远也能知道,我回头让人把名册抄一份,送到他府上去。”

孙谦的笑容僵了一瞬。

陈尹祥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那些护卫演练,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去吧。”

孙谦躬身告退,他走得很快。步子稳,但快。

陈尹祥没有看他,只是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身旁的官员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那孙谦……”

陈尹祥摆了摆手。

“没事。”他说,“老七那边的人,替我盯着呢。好事。”

官员不敢再问。

演武场上,三百护卫继续演练,脚步声整齐划一,一下一下,踩得尘土飞扬。

陈尹祥站在那里,望着那些护卫,脸上的笑容始终挂着。

老六啊老六,任凭你在边疆多少次杀敌,到头来,还不是我要了你的兵,你也无话可说吗?

康王府,巳时。

九皇子陈阳硕是在早上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正在用早膳,一碗燕窝粥刚喝了一口,门就被推开了,文原踉跄着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殿下,不好了。”

陈阳硕放下碗,看着他。

文原把清平书院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烧了一夜”的时候,他的声音发抖,不是怕,是,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陈阳硕听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司禧呢?”

文原低下头:“还在翰林院。禁军撤了,说是……查清楚了。”

陈阳硕的喉结动了动。

查清楚了……查清楚什么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就把书院烧了,这是什么查法?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三圈,他忽然停下,看向文原:“备纸笔。”

文原愣了愣:“殿下,您要……”

“写信。”陈阳硕打断他,声音发干,“给长姐写信。”

文原连忙去拿纸笔,陈阳硕坐在书案前,提起笔,却半天没落下。

写什么?怎么写?说“长姐救命,我捅娄子了”?说“长姐,父皇疯了”?说“长姐,我本来只是想推阮阁老入阁,没想到会这样”?

他咬着牙,落笔。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长姐安好。弟有一事请教:司禧之事,弟该如何善后?父皇震怒,弟惶恐无措。盼长姐指点。”

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递给文原:“八百里加急,送去幽州。”

文原接过信,转身就走。

陈阳硕坐在那里,望着那扇阖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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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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