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日,幽州。
将近午时,雨停了。
门被推开时,魏仁正已经在水中等了很久。
陈昼眠被两名侍女架着进来。左肩厚厚裹着白绢,月白中衣外虚披着深青褙子,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脸色白得透明,唇上毫无血色,眼下青黑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额角有细密的冷汗,在透进来的天光下亮晶晶的。
每一步都慢。
慢得像在积攒力气,走一步,停一下,再下一步。
但她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退下。”陈昼眠对侍女说。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门关上,她独自挪到石凳边,扶着凳背喘息,褙子从肩头滑落,露出下面裹得厚厚的绷带,比右肩高出一截,看着就疼。
魏仁正游到池边。喉间发出低低的、急促的咕噜声,那是鲛人看见同伴受伤时本能的声音。
她低头看向他,嘴角扯了扯,想笑,却因疼痛而扭曲。
“还活着……”陈昼眠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差点就真回不来了。”
她慢慢坐下,动作极慢,右手撑着凳面,一点一点往下沉,坐下的一瞬间,左肩被牵动,她眉头猛地拧紧,额上冷汗又添了一层。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她,看见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又浅又急,看见她右手攥紧衣襟,指节泛白,看见绷带上靠近锁骨的地方,洇出一点暗红的痕迹。
她缓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
“箭是从街边茶楼二层射来的。淬了毒。”陈昼眠说,语气很平,“幸好偏了寸许,没伤到要害。”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石凳边缘。
“听闻京中,父皇闻言震怒,下令彻查,封了半条街。”
嘴角弯起讥讽的弧度。
“可查不出什么……敢在那时候动手,尾巴早收拾干净了。”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弯下腰,用右手死死按住左肩。
绷带上那抹暗红立刻洇开更大一片,白色被染成刺眼的红。
魏仁正往前一冲,锁链哗啦绷直,把他猛地拽回,他顾不上疼,死死盯着她,喉间发出更急促的咕噜声。
钗岐冲上去给陈昼眠上药包扎。
咳嗽终于平息,她慢慢直起身,虚弱地靠在石凳上,脸色白得像纸,肩头那红色还在慢慢洇开。
“吓到你了?”陈昼眠喘息着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魏仁正无法回答。
喉间那咕噜声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缓长的、像潮声一样的声音,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出来。
她听着,嘴角终于弯出一点真实的柔和。
“死不了。”她说,喘息还没平复,“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她闭上眼,靠在那里,过了很久,才又睁开。
“这一局,是我算漏了。”陈昼眠望着高处那扇琉璃窗,“低估了他们的胆子,也高估了父皇的决心。”
她收回目光,看向他,眼底有冰冷的火焰在烧。
“不过没关系。伤口会愈合,毒可以解。”
她顿了顿。
“而他们很快就会知道,这一箭射中的不是我的命。”
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是他们的催命符。”
陈昼眠说完,撑着站起身。扶着石凳,扶着池边玉台,一步一步走到门边。
回头看他。
“这几日我可能不能常来。”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门外侍卫的影子,“你自己当心。”
门关上,落锁。
魏仁正浮在水面,望着那扇门。
担忧,愤怒,寒意,一齐涌上来。
但她那句“现在还不能死”,让他听出了无尽的辛酸和无尽的倔强。
他沉入水底,游到那块凸起的墨玉后面。画还在。
锦囊还在。钥匙还在。
他把钥匙握在掌心。
望着黑暗的水底,想着她肩头那刺眼的红色,想着她临走时那句“你自己当心”。
很久没有动。
萧王府的后院,周遭静得发空,连风擦过廊柱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突兀,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
廊下的仆从都退到了三丈开外,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就连檐下那几只画眉,也被拎到了后罩房,免得惊扰了里头那位爷。
书房里传来一声脆响……
又一只花瓶碎了。
“老二这是什么意思?!”
陈烨霖一脚踹在案腿上,那紫檀木的书案纹丝不动,倒是他自己被震得脚底发麻。他顾不上疼,指着桌上那张刚送来的公文,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举办个祭庙,他调我这么多兵?整整三百人!三百!他那庙里是藏了刺客还是藏了叛军?用得着这么多人?!”
孔梁站在三步开外,袖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地上全是碎瓷片,那是陈烨霖最喜欢的钧窑花瓶,月白色,开片如冰裂,价值千金。陈烨霖已经砸了三个。
“殿下息怒。”孔梁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砸坏了东西,回头还得从您的俸禄里扣。”
陈烨霖瞪他一眼:“扣就扣!老子戍边七年,攒下的俸禄够砸他一百个花瓶!”
他又踢了一脚案腿,这回换了个方向,疼得龇牙咧嘴。
“老七往我身上泼脏水,老二来挖我的墙角,我戍边七年砍人砍得手软,回来就这待遇?他们当老子是泥捏的?!”
孔梁往前迈了一步,避开脚边一块碎瓷片。
“殿下,二殿下调兵,用的什么名义?”
陈烨霖一噎,低头又看了看那张公文。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祭庙乃国之重典,护卫森严乃彰皇家威仪,特从京郊大营借调精兵三百,以充仪仗。
“名义?”他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找名义!祭庙!充仪仗!我呸!他那庙里祖宗牌位能认得这三百人是哪来的?”
孔梁摇了摇头。
“殿下,您没明白臣的意思。”他顿了顿,“臣的意思是,二殿下既然用了‘充仪仗’的名义,那这三百人去了,就不是护卫,是仪仗。仪仗是干什么的?是站着的,是好看的,是不用带刀的。”
陈烨霖愣住了。
孔梁继续说下去:“殿下的人去了祭庙,不掌防卫,只充门面。那边防卫的,自然是从羽林卫调来的,羽林卫是谁的人?是陛下的。二殿下用陛下的人防卫,用您的人充门面,出了事,是陛下的人担责;没出事,是他二殿下调度有方。您的人,从头到尾就是个摆设。”
陈烨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老二不是为了挖我的人,是为了……”
“为了告诉陛下,”孔梁接过话头,“他二殿下,连六殿下的人都调得动。”
陈烨霖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起那张公文,又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是调兵的人数、时间、地点,三百人,二月二十报到,驻扎在祭庙外东侧厢房,归礼部郎中周驰调配。
周驰。
那个周驰。
“周驰是老二的人。”他慢慢说。
孔梁点了点头。
陈烨霖攥着公文的手指节泛白。他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忽然狠狠往案上一拍。
“好个老二!”他咬着牙,声音却压低了,“平时装得跟没事人似的,擦他的花瓶,养他的鸟,见谁都笑眯眯的。背地里,连老子的人都敢动!”
孔梁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
等陈烨霖自己想明白。
陈烨霖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走了三圈,他猛地站住,回头看向孔梁。
“你说,我现在怎么办?”
孔梁这才开口:“殿下,您得去一趟二殿下府上。”
陈烨霖眉头一拧:“去他那儿?老子恨不得砸了他那些破花瓶!”
“正因为想砸,才要去。”孔梁的声音很稳,“您去了,当面问清楚,他为什么调您的人。问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烨霖脸上。
“您得让着点。”
陈烨霖瞪大了眼:“让着他?”
“对。”孔梁点了点头,“您越是让着,他越是不好意思,他越是不好意思,旁人看着,就是他二殿下欺负老实人。您戍边七年,是功臣,是老实人。他调功臣的人,算什么?”
陈烨霖琢磨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渐渐敛去,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是说……让所有人都看见,是他老二不地道?”
孔梁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陈烨霖又琢磨了片刻,忽然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孔梁一个趔趄。
“行啊老孔!”他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够阴!老子这就去!”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瓷片。
“对了,”他挠了挠头,“这几个花瓶,你记个数,回头从我俸禄里扣。”
孔梁拱手一揖,嘴角含笑。
陈烨霖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孔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轻轻叹了口气。
钧窑,月白,开片如冰裂。这一脚踹出去,萧王下半年的俸禄,怕是要见底了。
齐王府。
书房,今日格外安静。
陈尹祥坐在窗下那张紫檀椅里,手里捏着一块素绢,正细细擦拭一只青瓷花瓶。那瓶子釉色温润,是昨天刚淘来的宋瓷,他爱不释手,已经擦了小半个时辰。
吴冲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什么。
陈尹祥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花瓶。
“六殿下已经出了萧王府,”吴冲说,“看方向,是往咱们这边来的。”
陈尹祥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擦拭。
“来就来吧。”他语气淡淡的,“让人备茶。”
吴冲应了一声,正要退下,陈尹祥忽然开口:
“对了,把廊下那些人都撤了,让他进来的时候,一个人都别碰见。”
吴冲愣了愣,随即垂首:“是。”
他退出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尹祥还坐在那里擦花瓶,神情专注,仿佛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擦花瓶更重要的事。
吴冲的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轻轻阖上了门。
陈烨霖大步流星闯进齐王府时,发现一路上连个拦他的人都没有。
月洞门开着,回廊空着,连廊下那几只鸟笼子都不见了。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书房门口,才终于看见一个人,吴冲,站在门外,垂着手,见他来了,躬身一揖。
“六殿下,二殿下正在里头等您。”
陈烨霖哼了一声,推门进去。
书房里静得很。
陈尹祥坐在窗下,面前摆着一只青瓷花瓶,手里还捏着那块素绢,见陈烨霖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
“六弟来了?”他站起身,迎上来两步,“快坐。吴冲,看茶。”
陈烨霖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盯着陈尹祥那张笑脸,盯了半天,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日的笑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莽撞,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二哥好雅兴。”他抬了抬下巴,朝那只花瓶努了努,“这瓶子不错,新淘的?”
陈尹祥的眉梢微微一动。
他太了解这个六弟了。陈烨霖什么时候注意过花瓶?他屋里摆的那些钧窑、汝窑、官窑,哪一次不是被当成痰盂使?
今日倒是稀奇。
“六弟好眼力。”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昨儿个刚得的,宋瓷,月白釉。回头六弟要是喜欢,挑一个带回去。”
陈烨霖摆摆手:“别,我屋里那些还没砸完呢。”
他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下,两条腿往前一伸,靴子差点踢到茶几腿。
“二哥,”他开门见山,“你调我三百人,是几个意思?”
陈尹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六弟问的是祭庙的事?”
“不然呢?”
陈尹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六弟别急。”他放下茶盏,语气不疾不徐,“这三百人,是充仪仗用的。礼部那边定的章程,说祭庙要显皇家威仪,羽林卫的人不够,这才从京郊大营借调。我也就是顺手批了个条子,没多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烨霖脸上,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怎么?六弟觉得不妥?”
陈烨霖盯着他,盯了很久。
“二哥,”他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你这‘顺手’,顺的是我的人。三百个,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那边正忙着整训,你这一调,我的计划全乱了。”
陈尹祥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这倒是我的疏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六弟早说,我就从别处调了。要不这样,人你先领回去,我再找礼部商量,看看能不能从巡防营那边凑凑。”
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那张调兵的公文。
陈烨霖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他说,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换上一副无奈的神情,“二哥批都批了,我再收回去,礼部那边还以为我六弟不配合。算了,三百人就三百人吧。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陈尹祥的眼睛。
“下次二哥再‘顺手’,提前跟我打个招呼。不然我那边不好交代。”
陈尹祥的笑容深了些。
“六弟这话就见外了。”他拍了拍陈烨霖的手背,“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不好交代的?”
陈烨霖咧嘴一笑,松开手,往后一靠。
“那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茶我就不喝了,营里还有事。”
陈尹祥也站起来:“六弟慢走。改日得闲,来我这儿喝茶,我那还有几盆兰花,开得正好。”
陈烨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二哥,”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那兰花,太子哥哥也养了不少吧?”
陈尹祥的笑容微微一凝。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随即他又恢复如常,笑着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雅好,阖京皆知。”
陈烨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陈尹祥站在书房中央,望着那扇阖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下去。
吴冲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站在他身后。
“殿下,”他低声说,“六殿下今日……”
“不一样。”陈尹祥接过话头,声音很轻,“有人给他出主意了。”
吴冲没有说话。
陈尹祥转身走回窗边,拿起那只青瓷花瓶,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釉色温润,开片如冰裂,是难得的好东西。
“吴冲,”他忽然说,“你说,六弟身边那个姓孔的参军,什么来头?”
吴冲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殿下,孔梁是寒门出身,五年前投到六殿下帐下,一直当个参军,没什么名气。”
陈尹祥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将花瓶轻轻放回架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深潭里冒出的气泡,咕嘟一声,转瞬即逝。
“没什么名气。”他喃喃道,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什么名气的人,能教六弟问出那句话?”
他转过身,看向吴冲。
“盯紧他。”
吴冲垂首:“是。”
陈尹祥重新拿起那块素绢,又开始擦那只花瓶。
窗外,日光正好。廊下那几盆兰花在风里轻轻晃着,开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