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闭门

二月十一日,京城,咸福宫。

裕妃曹惜延接到圣上口谕,让她在宫内闭门养胎时,正靠在榻上喝安胎药。

她愣了一瞬,手里的针扎破手指,血珠滚落,染在给孩子做的小衣裳上。

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是盯着来传话的内侍,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一个字也没问出来。

内侍走后,她的贴身宫女月舒跪下替她擦手背上的药渍,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

曹惜延低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苦笑,又像是早有所料。

“哭什么?”她轻声说,“只是不让出门,又不是不让活。”

月舒抬起泪眼:“娘娘,您明明是一片好心……”

“好心?”曹惜延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上,“在这宫里,好心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端起药碗,将那半碗凉透的安胎药一饮而尽。

果然如她所料。

往日走动勤快的嫔妃们,一个也不见了,偶尔在廊下远远遇见,对方也是低头侧身,匆匆而过,连个照面都不打,送来的膳食倒是照旧,精致,温热,一样不少,只是送膳的太监放下食盒就走,一个字也不多说。

曹惜延靠在窗边,望着外面那些匆匆闪过的身影,忽然觉得好笑。

她写了那封信,是因为母家来人时说,六皇子那边最近动作频频,和二皇子的人走得近,和太子那边也有往来。

她听着害怕,想着万一真有什么事,自己知情不报,日后牵连到自己和孩子怎么办。

曹惜延写了,又不敢写实,只敢说“偶见凉州之物”,其余的,让皇帝自己去想。

她以为这样既尽了心,又保全了自己。

她忘了,皇帝最恨的,就是有人替他“想”。

同一时候,凤仪宫。

皇后赵玉收到了太子陈元璟的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陈元璟的字迹一如既往地端正,一笔一划,像是描红描出来的。

“儿臣近日新得了几盆兰花,开得极好,想请母后和阿妹得闲时来太子府看看。另,父皇寿辰将至,儿臣想挑一盆品相最好的献给父皇,不知父皇可喜欢兰花?还请母后指点。”

赵玉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是宫女们在廊下闲话,压低了声音,但偶尔飘进来几个字:“裕妃”、“软禁”、“可惜”。

她没有理会,只是盯着那两行字。

兰花,寿礼,父皇喜欢吗……

她的儿子,大昭的太子,二十八岁了,还在问这种问题。

赵玉忽然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她想起裕妃曹氏那张圆润的脸,想起她笑起来那两个浅浅的梨涡,想起她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曹惜延只是想活,想让孩子活。

她的儿子呢?也是想活。

可在这深宫里,光是“想活”,够吗?

她将信纸轻轻折好,收进袖中:“来人。”

宫女应声而入。

“备轿,”她说,“去太子府。”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四处飘散。

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眠儿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株海棠树下玩,那时候她身子尚佳,跑起来像一阵风,裙角扬起,笑声清脆得能把满树的花都震落下来。

现在呢?

眠儿在幽州,她在宫里,儿子在问父皇喜不喜欢兰花,裕妃曹氏被软禁在自己宫中,而那些皇子们,一个个都在磨刀。

她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放信的案几。

“算了,不去了。回信给太子,”她说,声音很轻,“就说……他挑的兰花,父皇一定会喜欢。”

知画应了,退下去传话。

赵玉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片落了一地的海棠花瓣,很久没有动。

远处,不知哪个宫里传来一阵笑声,脆生生的,像极了多年前的眠儿。

她听着那笑声,嘴角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幽州。

天未亮时,骤雨忽至。

魏仁正是被雨声惊醒的,或者说,他根本未曾入睡。

昨夜那漫长的等待耗尽了他的力气,却未能换来片刻沉眠。

他一直浮在水面附近,望着那扇门,直到晨光该来的时辰,等来的却是窗外骤然响起的雨声。

雨势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高处的琉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小石子倾泻而下。

窗棂上那些铜铸的缠枝花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水痕一道一道淌下来,模糊了窗外灰白的天光。

暖池里比往日更暗了些,只有池边长明灯的光在雨中显得格外昏黄,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暖晕。

不同于往日侍女细碎的脚步。

廊外传来的是另一种声音,兵甲碰撞的沉闷声响,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音,还有压低的呼喝,隔着重重的雨幕和厚重的门板,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魏仁正几乎是瞬间潜入水底,耳鳍紧贴池壁。

鲛人的耳鳍生在颈侧,薄而透明,能在水中捕捉极细微的震动。他将耳鳍贴在墨玉壁上,那些隔着雨声、隔着门板、隔着重重廊道的破碎声音,便隐约传来:

“……刺客……公主车驾……”

“……封城……”

“……太医……”

只有这几个词。断断续续,零零碎碎,隔着雨声和人声的嘈杂,拼凑不出完整的句子。但已经够了。

刺客,公主车驾,封城,太医。

陈昼眠遇刺了。

魏仁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那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他几乎认不出来……

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骤然收缩,缩成一团,堵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她离府不过“一日”。

他只知道她去了“幽州附近”,却不知道具体去了哪里,去做什么,去多久。

他以为她会回来,像往常一样,推门进来,裹着那件雪狐裘,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说一句“今日来晚了”。

但刺客。车驾。封城。太医。

这些词拼凑在一起,只指向一件事……

……陈昼眠出事了。

尾鳍无意识地拍打水面,激起混乱的浪花,那浪花拍在池壁上,又荡回来,打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

青铜钥匙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那枚她临行前留下的钥匙,一直被他握在手里,从昨夜握到现在,硌得掌心生疼,几乎要嵌进肉里。

昨夜无尽的担忧,此刻化为冰冷的现实。

陈昼眠真的出事了。

他不知道刺客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车驾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封城和太医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那些词拼在一起,绝不是好事。

她受伤了。

也许很重。

也许……

他不敢往下想。

门锁响了。

魏仁正猛地抬头,望向那扇门。

不是她。不是常洁。

是两张陌生的面孔,两名身穿甲衣的侍卫,腰佩长刀,眼神警惕而冰冷。

他们快速扫视暖池,目光在魏仁正身上停顿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惊异,只有审视和确认,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没有异状,确认一切都“正常”。

然后他们一言不发地退到门外两侧,把守在那里。

接着,常洁端着食盘低头进来,她的动作比往日更加僵硬,更加迅速,放下食盘便匆匆离开,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魏仁正一眼,那背影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门重新关上,门外是那两个沉默的黑影。

暖池被严密看守起来了。

是因为陈昼眠遇刺,府邸进入警戒?还是……有人想趁她不在,或者趁她遇险,控制或处置她“心爱”的贡品?

魏仁正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被锁链拴在这方水池里,被门外那两个佩刀的侍卫看守着,被这厚重的门和高处的窗困着。

他只能等,只能听。

只能攥着那枚冰凉的钥匙,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陈昼眠说过,死不了。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一整天,他都在极度的焦躁中度过。

雨一直在下。

有时急,有时缓,有时像是要停了,却又忽然更猛烈地砸下来。

窗外的天一直是灰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午后。

只有池边长明灯的光,从昏黄变得明亮,又从明亮变得昏黄,昭示着时间的流逝。

他数次游近门边,试图捕捉更多信息。

但那两个侍卫沉默如石,一动不动,连交谈都没有。

只有偶尔的脚步声,是换班的时辰到了。

晚间,换班时,他终于听到门外极低的交谈。

声音很轻,隔着门板,隔着雨声,几乎听不清。但他把耳鳍贴在最靠近门缝的池壁处,凝神去听:

“……殿下伤在肩上……”

“……已回府静养……”

“……御医守着……”

只听到这几个词。然后脚步声远去,新换来的侍卫依旧沉默如石。

但她活着。

她回了府。伤在肩上。御医守着。

魏仁正攥紧钥匙的手,终于松开了一点。

她还活着,但心依旧悬着。

肩伤多重?伤在肩上……是刀伤,还是箭伤?

御医守着……是伤得很重吗?那“静养”二字,和她往日说的“静养”是一个意思吗?是真能静养,还是不得不静养?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他看向池边那枚青铜钥匙,此刻被他放在玉台上,和那锦囊、那幅画放在一起。

陈昼眠说过,如果她回不来,或者有人要伤害他,可以用它,现在,她回来了,但受了伤,府邸戒备森严。

这钥匙,是希望。也是提醒……危险从未远离。

这一天,她自然没有来。

暖池里只有他,和门外两道沉默的黑影,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等待变得无比煎熬。

通州码头。

船是夜里到的,三艘,一字排开,停在码头上。

林桓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送行的人。

他们站在风里,站在那盏摇摇晃晃的宫灯下面,没有人说话。

他想,他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

他不敢想。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舱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灯焰跳了跳,映得舱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标着括州、温州、越州,标着那些水纹,标着那些他从来没有去过、却要救的地方,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舆图卷起来,放在枕边。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船动了。

水声在舱外响着,一下一下,很缓,很轻。

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老家的时候,有一年发大水,他站在屋顶上,看着那些房子一间一间倒下去,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被冲走。

他没有哭,只是站着,站到水退了,站到太阳出来了,站到他被救下来。

后来他读书,考试,做官。

他以为他忘了。

他没有忘。

他什么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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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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