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幽州。
今日正是端午。
按照旧例,民间该是赛龙舟、饮雄黄酒、悬菖蒲艾草、驱邪避毒的热闹日子,街头巷尾,应有粽叶的清香,有孩童的欢闹,有锣鼓的喧天。可这公主府内,依旧没有半点张灯结彩的喜庆气息。
相反,因连日来的风波,戒备比往常更加森严肃穆,廊下巡逻的侍卫,比平日多了三倍。每一个进出院落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粽叶香,而是挥之不去的、紧张的药味与防卫带来的压抑感。
可厨房还是依例送来了应景的节令食物。粽子,雄黄酒,虽只是作摆设寓意,五毒饼,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糕点,那些粽子用碧绿的竹叶包裹,系着五色丝线,一个个小巧精致,五毒饼上印着蝎子、蜈蚣、蛇、壁虎、蟾蜍的图案,栩栩如生,看着有些吓人,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陈昼眠精神似乎尚可。她竟吩咐将午膳摆在了水榭,还特意叮嘱了一句:
“给魏仁正公子也备一份,菜式需格外清淡,忌油腻生冷。”
于是,魏仁正得以再次来到水榭。
这一次,他依旧是坐在那延伸至池面的木制平台上,下半身浸在清凉的池水中。
阳光比昨日更暖些,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有些慵懒,荷香比昨日更浓些,一阵一阵,随风飘来,沁人心脾。
池中的荷花,似乎又开了几朵,粉白的,淡红的,在碧绿的荷叶间,星星点点,像一盏盏小小的灯。
陈昼眠隔着一池碧水、数丛初绽的荷花,与他共用了一次极为特殊的“端阳午膳”。
菜肴虽以清淡为主,却皆做得精致可口。鸡丝粥熬得软糯浓稠,每一粒米都开了花,入口即化。
清蒸鱼脯选用的是最新鲜的鲈鱼,肉质细嫩,只加了少许姜丝和葱段,却鲜美无比。
素馅小粽用糯米包裹着豆沙和枣泥,软糯清甜,不腻不粘,凉拌藕片切得极薄极薄,像一片片透明的玉片,淋上桂花糖浆,清甜爽脆。
她只略动了几筷,浅尝辄止,更多时候,是静静看着池中景致,或与侍立一旁的钗岐和倪表低声吩咐几句府中琐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听不清说什么,却能感受到那份从容与淡定。
用罢午膳,陈昼眠挥退旁人,只留魏仁正。
水榭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微风穿过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不知何处飘来的、极淡的艾草气息,很淡,若有若无,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种肃穆与庄重。
陈昼眠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今日端阳,本该是驱邪避毒、祈福纳吉的日子。”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池中,投向那些在风中摇曳的荷花。
“民间热闹得很。我这里,倒是把‘毒’防得滴水不漏,却不知……那该驱的‘邪’,究竟藏在何处。”
魏仁正心领神会,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是在影射昨日密议中所提及的、“身边”可能存在的隐患。
“殿下可是……又有所发现?”他低声问道。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
陈昼眠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素帕包裹的小物件,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素帕是月白色的,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纹饰,她轻轻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枚玉环。
青色玉环,质地普通,雕刻粗糙,看起来像是市井摊贩上常见的廉价饰品,最多值几钱银子。
可此刻,它被这样郑重地放在素帕里,显然不是什么寻常物件。
“认得此物吗?”陈昼眠问。
魏仁正仔细看了看。摇头。
“学生不识。此物……似非府中之物,亦非贡品样式。”
“这是前日,张嬷嬷在负责给暖池更换海水的常洁身上发现的。”
她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那话里的内容,却让魏仁正心头猛地一震。
暖池的常洁?!
那个每日沉默地提着水桶进来、放下水桶、再沉默离开、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哑仆?
“藏得极隐蔽,缝在其亵衣内侧的补丁夹层里。常洁本人似乎浑然不觉。”
陈昼眠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
“经徐末暗中查证,此玉环的质地、工艺,与上月京城西市一批报失的赃物中某件极为相似。而那批赃物的失主……据坊间传言,与某个专事打听**、传递密信、甚至做些见不得光勾当的地下暗桩组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魏仁正心中骇然,一股凉意从尾椎直窜头顶,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暖池,是他与她最常独处、也最不设防的地方。
若此人真是暗桩,那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在暖池里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岂不都被人看在眼里、听在耳中?那些关于朝局的议论,那些关于皇子们的算计,那些她偶尔流露的脆弱与疲惫,那些他的学习与陪伴……都成了别人窥探的秘密?
“那常洁现在……”他声音微紧。
“当日便已秘密看管起来,由徐末亲自审问。”
陈昼眠打断他,那眸光冰冷,像两把出鞘的刀。
“尚未吐露有用消息,但已查明,其所负责的暖池注水玉槽,与外院一处早已废弃的枯井井下,有极为隐秘的、人为挖掘的狭窄通道相连。通道内曾发现非府内制式的鞋印与泥渍。若非张嬷嬷心细如发,钗岐那日又偶然瞥见其更换水桶时,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不定……”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若非她们警惕性高,反应迅速,暖池恐怕早已成了敌人窥探机密、甚至投毒害命的便捷通道!
魏仁正背脊阵阵发凉,后怕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将他淹没。
自己朝夕所处的“囚笼”,自以为相对安全的方寸之地,竟也早就危机四伏,成了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而陈昼眠,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又一次替他挡下了不知多少次潜在的致命暗算!
震惊与后怕之余,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感激、愧疚与难以言喻情绪的热流涌上心头。
陈昼眠为他做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无声,也更沉重。
“殿下……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他声音有些干涩。他需要知道她的用意。
陈昼眠看向他,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关切,或许还有一丝疲惫。
“因为,你既已身在此局,便有权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放缓。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也因为……我不想你某一天……死得不明不白,连自己因何遭祸都不知道。更不想……是因为与我接触,将你卷入这些是非,最终……害了你。”
最后一句,陈昼眠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轻得像一声叹息被风吹散。
可那轻轻的几个字,却重重地砸在魏仁正心上,激起千层浪涛。
她是在……自责?
因为她将他留在身边,即便是以囚禁的名义?因为她与他交流、教学、甚至分享心事?才将他置于如此险境?所以她才如此严格地控制暖池人员,一次次替他化解危机?
“学生不怕被卷入!也不怕连累!”
魏仁正几乎是脱口而出。情绪有些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若非殿下庇护,学生恐怕早在被送入京城的路上,或是在这府邸之内,就已遭遇不测!学生这条命,本就是殿下……”
“别说傻话。”
陈昼眠再次打断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她移开目光,重新投向池中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荷叶。
“留下你,庇护你,是我自己的决定,既然做了决定,相应的风险与责任,自然也由我来承担。无需你感激,更无需你……觉得欠我什么。”
陈昼眠将话题生硬地转开,仿佛不想再继续这令人不适的沉重对话。
“今日的粽子,可还合口?厨房说用的是杭州新到的糯米,馅料也特意调淡了。”
魏仁正知道,陈昼眠这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关怀,同时也划下界限,她可以保护他,可以与他分享一些东西,但她不想要他因此背负上沉重的心理负担,更不想要他那种近乎“报恩”的激烈情感。
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顺从地转换了话题。
“合口,谢殿下关怀。糯米软糯,豆沙清甜不腻。”
“嗯。”陈昼眠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静静地坐着。
阳光暖暖地照在陈昼眠苍白的侧脸上。可以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过了许久,陈昼眠似乎自言自语般,极低地喃喃道:“端阳驱邪……也不知,能不能驱走心里这些……挥之不去的魑魅魍魉。”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话里的孤独、倦怠,以及对清明安宁的渴望,却如此真切,如此沉重。
魏仁正看着陈昼眠,看着她沐浴在阳光中却依旧显得清冷孤寂的侧影,看着她那纤长的睫毛,那苍白的脸颊,那微微抿着的唇。
胸中那股强烈的保护欲与疼惜之情,再次汹涌而起,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与身份的桎梏。
他想游过去,想离她更近一些,想告诉她,无论有多少魑魅魍魉,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都会在这里,在她身边,用他所有的力量陪伴她,守护她。
可他不能。
冰冷的水匣子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鸿沟与世俗礼法,更是比锁链更坚固的无形壁垒。
他所能做的,只有紧紧握住藏在胸前的锦袋,将那份无声却坚定的陪伴、支持与誓愿,通过心尖鳞之间奇妙的联系,竭尽全力地、一遍遍地传递过去。
一遍,又一遍,像潮水拍打海岸,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