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镇上各处人家家中都冒起炊烟。
陆娘子和沈思嫣回到家中，沈家是个三面是屋子，一面是门墙的方正院子，是当年沈长安娶陆氏盖的，现在十几年过去，屋子处处都破了洞，尤其是堂屋顶上的砖瓦不知被雹子砸坏了多少。原本沈月娘的未婚夫秦家小哥常来帮着修缮，但坏的时候多了，家里也不好老麻烦秦家哥，就由它坏着，一到下雨就要用盆接。
沈思嫣一回堂屋就发现那洞似乎更大了，夕阳从洞口透进来，映在地上一片斑驳。
她心想，等赚了银子定要先把顶上的洞给堵上。
这时，爹爹沈长安一瘸一拐从堂屋里间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个新做的小竹篓，他把那竹篓给沈思嫣，对她说：“这会田里蝈蝈多，得空你拿竹篓抓两只玩。”
沈思嫣朝着里间望了一眼，离家时沈长安正在屋子里编竹筐，只不过那时才编了两个，现在已经编了至少有五六个了。她低头看去，沈长安的手上全是竹条勒出的痕迹，心不由一紧。
“好渴。”陆娘子走进堂屋，她把剩货递给沈长安。
镇上大多是庄户人家，每天只吃两顿饭，白天干活就吃干的，晚上通常就吃些稀的。沈家不同，因着家里做着小食生意，所以不论如何都能吃些店里的剩货。
沈长安拎了拎那沉甸甸的袋子，一张端正的脸上满是苦涩：“今天剩这么多啊？
“没卖出去，原指着晚上天凉一些能卖几碗混沌的，可......”陆娘子看了一眼沈思嫣，摆摆手：“罢了，不说了。”
她走到方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别说，怨不得别人家的生意好，这冷茶最是消暑解渴，夏天来上一杯确实比那混沌的热汤过瘾。
沈长安知道陆娘子也累，没好怪罪她没卖出去，只拿着那袋子剩货去了厨房。
没多久，沈长安吆喝了一声：“饭菜好了。”
刚给弟弟沈念捷喂完药的沈思嫣忙不迭地跑过去，将混沌和包子一一端上了桌，累了一天的沈思嫣看着一桌子白面鲜菜做的东西，心中暗道，亏得家里有个小食店，不然就凭这家的穷苦程度，顿顿白面是想都不敢想的。
放好饭菜沈思嫣就去接沈念捷出来，她搀扶沈念捷从床上下来，慢慢地一步步往饭桌上移。沈念捷虚弱，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沈思嫣身上，加上整日躺在床上捂了一层臭汗，那滋味不用说。
沈思嫣虽然没有面露嫌弃，却实实在在屏住了呼吸，人坐在凳子上那一刹那，她猛地呼吸了一口空气。
这时刚洗了把脸的陆娘子走进来，口中念叨道：“可惜这么多好菜好白面了，原想着挣钱了还给秦家小哥那些白面和柴，现在是还不起了。”
“你别着急，秦家也没说啥不是？”沈长安一瘸一拐地拿了筷子来，用一方干净的帕子擦了擦递给娘子，“先吃饱再想别的，不成我编的那些竹筐竹篓卖了也能换些钱。”
“可那哪里够啊。”陆娘子搅动着碗里煮碎了的混沌，“秦家虽然没说什么，可我们也不好借了久久不还的，还是要尽快还给秦家小哥，不然月娘嫁过去要矮人一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沈长安连声道。
沈思嫣把包子掰成两半吹吹上面的热气递给沈念捷，她没将那什么秦家小哥当回事。毕竟古代女子十五出阁，她现在才十三，两年后她早回去了，跟秦家小哥成亲的又不能是她。
陆娘子看了一眼沈思嫣，觉得她还真是没心没肺。
“行了，赶快吃饭吧。”陆娘子喝了一口混沌汤：“一会子我去一趟娘家，送一些包子过去，看能不能借点柴和面，先还了秦家小哥。”
沈长安闻言垂下眸子，叹气道：“怎好再去，你哥嫂总归是有意见的啊。”
“那你说有什么法子。”陆娘子说完这话后，家里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吃着碗里的饭食。
沈思嫣嚼着手上的包子，看着这一大家子。
其实原先沈家日子过得是极好的，沈长安踏实能干，长相也好，又有家底。不然的话凭陆娘子那么好的美色不能嫁给他，可谁知后面祸不单行，生出来的儿子带着先天病症不说，当爹的还在雪夜里摔断了腿，还真是世事无常。
就在沈思嫣吃完手上的半个包子，准备张口跟家里人商量一下卖冷面的事情的时候，厨房门口突然多了一个人影。
沈思嫣看过去，心情直接跌倒谷底。来人是自家的邻居张婶，这张婶没别的，就是好吃好占便宜。她赶着饭点来，还带着碗筷，虽然碗里装着自己家的玉米糊糊，明面上是串门，可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都知道。
张婶一来目光就落在了沈家的吃食上：“呦，你们家也吃着呢。”
沈长安和陆娘子都是本分人，邻里邻居的被占了好几次便宜也不说什么，见着人来就客套地请人坐下。
张婶摆手客气了一下，就在沈长安的再次邀请中坐了下来，坐在沈思嫣的长板凳另一边。
陆娘子剜了一眼沈长安，怪他话说早了。
现如今张婶坐是坐下了，但家里没啥粮食，谁也不敢提让张婶吃包子的事，就这么坐着，沈家人你拿一个我拿一个，而张婶就眼巴巴地看着沈家人拿。
终于张婶实在看不下去，伸出手去拿包子，沈思嫣眼疾手快挡在她手跟前拿走了她要拿的包子。张婶难为情地收回手，溜着边喝自己的玉米糊糊。
张婶眼馋得流口水，局促地照着话题：“沈家的，你们吃啥馅的包子呢？”
“白菜豆腐的，这年头也吃不着肉。”陆娘子回应说。
张婶嘿嘿笑两声：“甭管啥年头，咱们这片能顿顿吃得起白面包子的也就你们家了。害，我就说陆娘子你眼光好，嫁到沈家来把着城里的小食铺子，顿顿都能吃上这好东西。我们可就惨了，一天三顿的玉米面。”
陆娘子冲张婶笑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家没啥旁的营生，小食铺快倒了，家里两个病残，还有一个临着出嫁该准备嫁妆，房子露着的洞都钱修缮，任谁看着这境况能忍得下心来蹭别人家的干粮。单看着别人家吃的好，看不着别人家拉多少饥荒？这张婶还真是好大一张脸。
可人来了，他们也没法子伸手打笑脸人，就只能这么僵着。
沈思嫣看此情此景，眼珠子一转，直接把俩包子放在一个干净碗里拿给张婶，随后在沈家人诧异悚然的目光中对张婶道：“张婶，不瞒你说，这包子和混沌都是我们家小食铺没卖出去的东西。我们家吃这东西时心都滴着血，恨不得这些吃食一点没剩下全卖出去，回家喝玉米粥也是甘愿的。谁想现在生意不好做哦！张婶你既然来了，街坊邻居的帮帮忙。这两个包子你拿去，我们就跟你换一碗玉米面成不成？”
张婶面露震惊，她原想着沈家这个女娃子心善知道分享好东西给邻居，谁成想这是拿包子来换好处了，登时不快道：“沈家的姑娘，你心咋这么精呢，这东西你卖不出，放着也要坏掉，我来了你不说让我帮着吃点，还收起我家的粮来了。”
“帮着吃点？”陆娘子撂下筷子，她就是看不过眼有人说她家姑娘，“你咋不说你家粮食让我帮着吃点呢？”
张婶别别扭扭道：“我家那几个半大小子，都能把老子吃穷了，哪还能剩下。”
沈思嫣没忍住嗤笑一声，“张婶，现如今谁家日子都不好过，粮食都是有数的。你前几回来我们就不说什么了，可你也不能把我家当你的免费食肆。我话说白了，这白面包子拿到我姥家，我亲舅舅亲舅妈都不好白吃，那也是要拿米面换给我娘的，咱们两家有缘做了邻居，可也大不过亲的去。”
张婶让说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的，原看着沈家的好摆弄，可没想着把人逼急了，连个丫头都敢这么对她说话。她嘟嘟囔囔落下一句埋怨：“不吃就不吃！陆娘子，这村里没你好看的都嫁了外边有本事的男人，回娘家穿金戴银的好不阔绰，你看看你找的这男人，吃顿饭就要命了。”
沈思嫣话说到这个份上，陆娘子也不想忍了，“那你去找她们，叫她们宴请你，看她们不把你赶出来。”
“哼。”张婶拿着碗快步离开了。
她走后，陆娘子去大院里把门掩上，回来没好气说：“这种恶邻，早离了也好。平时帮不上咱们家的忙，只是个占便宜的。”
沈长安坐到了陆娘子那边，用手搭在她肩膀上：“唤娘，跟着我你受苦了。”
“不受苦，你是我自个选的。”陆娘子悄悄抹了一把眼泪，随即站起来，将桌上剩下的包子全部放在布袋里，“我回一趟娘家，一会就回来。”
陆娘子说时就走了出去，沈思嫣想说什么没来的及说，只听着大门关上的声音。
沈思耸耸肩膀，她想着不说也成，等成品出来比说什么大话都管用。所以在父亲和弟弟进屋后，她洗了碗，便忙活起来了。
冷面并不难做，大部分繁琐的过程都在面的制作上。好在家里原料齐全，前一阵子还得了一袋子乌麦，乌麦去了壳子，用院子里的石磨磨成粉便得到了荞麦粉。
荞麦粉粗粝，只能算便宜的粗粮，做成面也易断，远没有现代工艺制作的荞麦面那么细腻。但过筛之后再加上小麦粉，用冷水和好口感就会好很多。
醒面的功夫，沈思嫣重新添柴烧好水，在水沸腾之前，她把面团擀平整切成细条，待水滚烫就下面煮熟捞出。
最关键的便是将这碗面置于冷冽的井水中反复淘洗，这一步叫做冷淘，确保面条不沾一丝热气，随后便可以根据自己口味调味。沈思嫣按着朝鲜冷面的做法加了酸醋和糖，佐以梨子捣成的汁和芝麻，吃起来酸甜可口，十分开胃。
说来也巧，沈思嫣刚做好冷面，陆娘子就从外面回来了。虽晚间并不炎热，但因着陆家离沈家不算近，她赶路程出了一身汗，一回来就找水喝。
沈思嫣很合时宜地把冷面端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