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开村子差不多三里地,我就走不动了,脚步慢下来,我这脑子也开始转悠,想点儿现实问题了。
第一,我,一个彻头彻尾的路痴,从来没出过远门。翻了翻原主孟姜女那点儿可怜的记忆,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十里地外的小市集。而范杞梁要去修长城的那个工地——按秦朝徭役分配,他八成是被弄到北地郡或上郡去了,离这儿,我的天,少说也得上千里地。光靠我这两条腿走,三个月都到不了。
第二,我没钱。穷得叮当响!范杞梁给我留下的那五枚半两钱,估计也就够买几斗粟米。喝稀的都撑不了几天。秦朝这破地方,过关卡还得要“传”(通行证),那玩意儿我上哪儿弄去?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我是个女的。一个女人家自己一个人上路,在这年头,就等于在脸上写了四个大字——“快来抢我”!
我愁得不行,蹲在路边,看着官道上偶尔慢悠悠经过的牛车、行人,脑子转得快冒烟了。
“小娘子,一个人在这儿作甚?”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我吓了一跳,一回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糙汉子,手里牵着头瘦了吧唧的驴,驴背上还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黑的牙,眼神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等……等我家里人。”我赶紧站起来,后退一步。
“家里人?我看小娘子这身打扮,是新妇吧?”他一边说一边凑过来,一股子汗臭味就扑过来了,“送夫服役去了?啧啧,可怜见儿的。要不要搭个车?我去前面县里贩布,顺路。”
我手心里全是汗,悄悄握紧了袖子里藏着的军刀,脸上挤出笑容:“多谢好意,我家兄长马上就来。”
“兄长?”他左瞅瞅右看看,这官道上空得能跑马,“哪儿呢?小娘子,这世道不太平,独身女子容易遭祸。还是跟老哥走吧,保你平安。”说着,他那只爪子就伸了过来,想抓我胳膊。
我火气“噌”地就上来了,猛地抽出军刀,“唰”地一下弹出最长的那片刀锋,直接抵在他喉咙前面。
“再靠近一步,信不信我先让你知道什么叫‘不太平’?”我用最冷的语气说,同时回忆原主记忆里本地脏话,“滚你娘的蛋!”
汉子瞬间僵住,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片闪着寒光的金属刀片——开玩笑,秦朝这会儿的破铜烂铁,哪能磨出这种光泽和锋利度?他喉结上下滚了滚,一步一步往后退。
“疯……疯婆子!”他骂骂咧咧,赶紧牵上他的破驴快步走了,还一步三回头,生怕我追上去似的。
等他走远,我整个人才软下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军刀“当啷”一声掉在土里。
冷静!孟欣你给我冷静点!你可是考古系的研究生,汉朝的古墓你都挖过,战国时期的兵器你都复原过,你连干尸都上手摸过!怕个毛线啊!你能行!
我捡起军刀,把刀锋收回去。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迫自己继续想办法。一个女人自己上路肯定是不行了。那……扮成男的呢?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深衣——女式的,交领右衽,好在颜色是深褐色的,还算中性。就是这头发……我把发髻拆开,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没剪刀啊,难不成用军刀上的锯子给锯了?不行不行,那也太显眼了,跟个狗啃的似的。
正发愁呢,一阵“轱辘轱辘”的车轮声由远及近。官道上扬起一阵黄土,一支商队缓缓驶来。三辆牛车,上面装着陶罐啊、布匹啊什么的,旁边还有几个看着像护卫的人骑着马跟着。
我下意识就往路边的灌木丛里一钻,既是怕再碰上刚才那种不三不四的人,也想看看这商队什么来头。他们这架势,看起来训练有素,不像是能轻易搭车的。
就在我绝望地以为他们会直接驶过时,领头的那辆牛车居然停了下来。赶车的人好像是在给牛喂水,一个穿着深色短打、看着像管事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跳下来,伸着脖子四下里看。他那眼神可真尖,不经意地就扫过我藏身的这片灌木丛。“那边好像有个瘦了吧唧的……小屁孩儿?”
那男人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我听清。我这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不会吧?这就被发现了?
“喂,那边蹲着的,出来。”那男人冲我这边喊了一声,语气挺平静的,却带着让人不敢不听的威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小哥儿,一个人在这儿作甚?”男人打量着我,眼神精明,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外头风吹日晒惯了的。
我学着古人的样子躬身作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贵人行个方便!小……小生欲往北方寻亲,可否搭车?我……我能付钱。”我掏出那五枚半两钱,掌心已被汗湿透。
男人接过钱,在手指头上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有点好笑的弧度。
“寻亲?北方正在筑城,乱得很。小哥儿家人是役夫?”
“是……我夫君。”我低头,努力挤出眼泪,却发现根本挤不出来,只好干巴巴地解释,“他三月前被征,音信全无。我实在担心……”
男人摸了摸胡子,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钱,摇了摇头:“五钱可不够。此去北地,路上食宿、过关卡打点,少说也要百钱。”
“我可以干活!”我急了,“我会……我会算账!我还会写字!我还会……”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还会讲奇闻异事,给诸位解闷!”
男人眉毛一挑,好像有点意外:“哦?小哥识字?” 秦朝识字率极低,男子识字尚且不易。
“略识一些。”我谨慎回答。
“那行。”男人忽然笑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精光,“我这儿正好缺个记账的伙计。原来的账房先生,前两天病死了。你若真会算账,我管你食宿,还付你工钱。但有一条——”他压低声音,“路上有人问起,就说你是我远房侄儿,父母双亡来投奔。你这……身板,看起来不像干粗活的。”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我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他这是在给我打掩护,也是在试探我:“侄……侄儿?”
“把你头发束起来,换身男子衣服。”他招了招手,后面车上就有人扔过来一套粗布短褐,“去那边树林里换上。快些,午时前要赶到下个亭舍验传。”
我抱着衣服,跑进路边的树林里,手忙脚乱地脱下深衣,换上短褐——就是上衣下裤,干活方便。我用麻绳把长头发勉强绑成个男人的发髻,再用一块破布把头给包住。没有镜子,鬼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德行,我猜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像个营养不良的瘦猴少年。
等我回到车队,那男人打量了我几眼,满意地点点头:“嗯,还像那么回事儿。叫什么名字?”
“孟……孟七。”我随口编了个名字。在家里排行老七,这种化名最常见了,不容易出错。
“孟七。”男人重复了一遍,扔给我一块木牍和一根炭条,“记一下:陶罐五十件,麻布三十匹,盐十斛……那个‘斛’字,你会写吗?”
我接过木牍,炭条在我手里停了停。我滴个亲娘,秦朝用的是小篆啊!我毕业论文为了辨认竹简上的字,临摹过几个月,可真要写……
试试吧,还能咋办。
我凭着记忆,在木牍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陶罐五十”、“麻布三十”、“盐十斛”。那字迹,字迹虽显稚嫩,结构却错落有致,跟这时代的人写的字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但很快又收敛了光芒,只是点点头:“笔法倒是有趣,还真会写!行了,上车吧。以后叫我郑叔就成。”
我爬上最后一辆牛车,在陶罐和麻布袋子中间找了个地儿挤着。车队又慢悠悠地启动了,一路向北。
走了大半天,太阳都开始偏西了。坐在前头车上的郑叔忽然回头喊我:“孟七,你刚才不是说会讲奇闻异事吗?讲个来听听,解解乏。”
车上几个护卫和车夫都朝我看了过来,个个脸上都写着“无聊”两个字。我脑子飞快地转着。讲啥呢?红楼梦?不行不行,时代对不上。三国?更扯了。讲聊斋?秦朝人信鬼神,万一把他们吓着,再把我当成妖怪给绑了……
有了!
“那我就讲个……‘海外奇谈’吧。”我清了清嗓子,“话说啊,在咱们东边的大海之外,有三座仙山,名字分别叫蓬莱、方丈、瀛洲……”
我把《山海经》里头的段子和徐福东渡的传说碎片给拼凑起来,还偷偷加了点现代地理知识(比如把火山喷发说成是仙山吐雾,把珊瑚礁说成是水晶宫)。郑叔他们听得那叫一个入神,时不时还发出“哇”、“哦”的惊叹声。
“后来呢?后来呢?那些童男童女真的找到仙山了吗?”一个年轻的护卫急着追问。
“后来啊,”我故意压低声音,搞得神神秘秘的,“有人说他们到了一个叫扶桑的地方,就是太阳升起来的地方。那里的人呢,个子都小小的,跟孩子似的,住木头房子,天天打鱼……但也有人说啊,他们都被海里的一头巨兽给吞了,变成了孤魂野鬼。”
“巨兽?比长城外头的匈奴还吓人?”
“匈奴是人,巨兽非人。”我摇摇头,“海中有物,其大不知几千里,张口可吞舟船,呼气成云,唤作‘鲲’。”
大伙儿都听得咋舌。郑叔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探究:“孟七,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还有你写的字,那写法,也非寻常乡野蒙童能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是我爹,他生前就喜欢收集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也认识几个字,我从小就听他念叨,跟着学了点儿。”
“你父亲不是农夫吗?”郑叔眯起眼睛,语气倒是挺平和的,可我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糟了,说漏嘴了!孟姜女的父亲确实是普通农户。
“是……是以前村里来过一个方士,听他讲的。”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我爹就把他说的记了下来,平时没事儿就教我。”
郑叔没再往下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但他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他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在验证什么。
到了傍晚,车队在一个叫“亭舍”的地方停下来。亭长验“传”——也就是郑叔的通行证,郑叔又塞了几个钱,我们就顺利过关了。晚上被安排住在大通铺,男女分开睡。我这个“男的”,自然就跟车夫护卫们挤在一块儿了。
睡到半夜,我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人在推我。一睁眼,是郑叔。他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把我带到了屋外。
月光冷飕飕的,秋天的虫子在草丛里叫。“孟七,你到底是什么人?”郑叔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是特有劲儿,“你的字,笔法奇特,不像是秦人所学。你讲的故事,里头对海外那些地方的描述,细节真实得吓人,这绝不可能是方士杜撰。还有你白天不经意间露出的那把小刀——”他盯着我袖袋的方向,目光如炬,“质地非金非铜,工艺闻所未闻。你是何方人士?来此有何目的?”
我没说话。
“我不想惹麻烦。”郑叔的语气缓和了点,但眼神里的警惕一点没少,“但你若真有来历,最好说实话。北方现在不太平,筑城死人太多,民怨沸腾。朝廷查得严,万一你是……六国遗族,或是墨家、儒家那些‘邪说’之徒,我这小本买卖可担不起。”
我看着他。这个精明商人的眼睛里,有关心,有警惕,也少不了生意人的算计——我要是真的有利用价值,他没准儿会“投资”我。
赌一把了!
“郑叔,”我轻声说,“我不是什么六国遗族,也不是什么学派的门徒。但我确实……不是普通人。我在找一个人,他叫范杞梁,三个月前被征往北方修长城。我必须找到他,这关乎……很多人的性命。”
“范杞梁?”郑叔皱起眉头,“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对了,前几天有一队服役的民夫路过,我听押送的官差聊天,提到一个叫范杞梁的工匠,说是手艺特别好,被调去修一段什么‘关键墙’。但是他们还说……”他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还说什么?”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说那地方邪门,已经死了好几批人。监工怀疑下面有‘东西’,想用工匠的血祭一祭。”郑叔压低声音,“孟七,你若真去找他,怕是凶多吉少。”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我必须去。”我说,“郑叔,你要是帮我,我……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好处。比如说,改良织布机的图纸,能让你们织布的效率提高三成。再比如,一种新的记账方法,算起账来能快十倍。还有,制盐的秘方,能让盐的产量多五成。”
这些都是我脑子里装着的、以秦朝目前的技术水平有可能实现的东西。
郑叔的眼睛亮了。商人的本能压倒了警惕。
“当真?”
“当真。”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好。我送你去北地郡。但有个条件——你路上得把这些‘秘法’都教给我的人。到了地方,咱们两清。”
“成交。”
郑叔伸出手。我犹豫一下,握住——秦朝不兴握手礼,但他大概是从胡商那儿学来的。
回屋前,他忽然说:“孟七,你哼的那个调子,挺好听。叫什么?”
我一愣:“什么调子?”
“就你白天记账时,无意识哼的那个。嘀嘀嗒,嘀嘀嗒,像鸟叫。”
我浑身一震,那……那不是范杞梁磨锄头的时候哼的密码歌吗?!我居然不知不觉给记住了,还下意识地哼了出来!
“瞎哼的,没名儿。”我赶紧敷衍过去。郑叔也没再问,但那眼神又深了好几分。
躺回到大通铺上,我睁着眼看着屋顶的茅草,怎么也睡不着。
密码歌。范杞梁。九柱锁龙。地脉初醒。
还有那张三十年前就把我画下来的丝帛。
这一切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而我正一头往网的中心撞过去。
说也奇怪,我心里居然不怎么害怕。反而有种……终于找到方向的兴奋感。
就跟在考古现场,第一次用小铲子刮开墓穴的封土,看到底下沉睡了千年的遗迹轮廓一样。虽然什么都还不知道,但就是……特别迷人。
我闭上眼,在心里又哼起了那首密码歌。
嘀嘀嗒,嘀嘀嗒。
计划有变,速来北方。
老范,你等着,我来了。
你最好给我个像样点的解释,不然咱俩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