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杞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他放下那把磨得锃亮的锄头,站起来的时候,肩膀擦过低矮的门框,掉下来几粒灰尘。“我去里正家一趟,说几句话,顺便再借点干粮。”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晨光从他背后“哗”地一下全涌进来了,给他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儿。那光把他宽阔的肩膀、收紧的腰,还有握着门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全都勾勒得清清楚楚。他那样子,哪像个要被绳子拴着去修长城的倒霉役夫啊,倒像……倒像个马上要上战场的士兵。就是那种,明知道前头是刀山火海,还是要把衣服理得平平整整,头发束得紧紧的,然后特沉稳地一脚迈出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了。他的脚步声落在院子里的土路上,一声,一声,远了。
我立马就从床上骨碌下来了。
趁着现在没人,赶紧的,翻!
那个所谓的嫁妆箱——说白了就是个糙了吧唧的木头箱子,连漆都没上,更别提锁了。我掀开盖子,一股子陈年木头味儿混着霉味儿就飘了出来。里头呢?叠着几件粗布衣服,颜色是那种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灰扑扑的蓝色;一双新编的草鞋,摸着还挺扎手;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两根磨得发亮的铜簪子,上头的花纹都快平了,还有一颗打了孔的深色石头珠子,摸着凉飕飕的。箱子底垫着一卷厚点的麻布,估计是留着天冷了补衣服用的。
就这些了。这个家,除了四面土墙,一张破木板床,还有我身上这件红得扎眼的嫁衣,就剩下我穿越时候裹着的那件棉衣了。
我“噌”地扑到床尾,把我那件厚实的仿麻棉衣给抖开——这可是我们实验室的防寒工作服,里头填充的都是化纤棉。我把手伸进内衬里一摸,指尖儿立马就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轮廓:
一把瑞士军刀,我们考古队的标配,什么刀片啊、锯子啊、小镊子啊,该有的都有。
三块压缩饼干,用锡纸包得那叫一个严实。
以及,那卷该死的、编号QL-007的竹简!
我勒个去,这竹简在发光!
真不是我眼花!那些弯弯绕绕的虫鸟篆文,就跟活过来的金色小虫子似的,在暗黄色的竹片上慢悠悠地爬,汇成了一条发着微光的溪流。我哆哆嗦嗦地把它捧起来,发现上面的字已经变了:
“三月为期,地脉初醒。长城之下,九柱锁龙。异星为钥,哭墙者归。”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画浅得跟蚊子腿似的:
“范杞梁,墨家地工,阵眼守护者。他知你非凡。”
……他知道。
闹了半天,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原来那个孟姜女!
怪不得呢!那场急吼吼的婚礼,他看我的那些眼神,还有那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样子——合着他是在掂量我,看我配不配当这把“钥匙”?这什么鬼“异星之钥”?!
我一屁股跌坐在床边上,那竹简在我手心里烫得不行,跟握着块烧红的炭似的。
三个月。九柱锁龙。地脉初醒。
每个词儿我都听不懂,可凑在一块儿,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邪乎劲儿。
门外响起脚步声。
我吓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把竹简塞回棉衣内衬,刚把衣服拢好,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
范杞梁回来了,手里攥着个小布包。他后头还跟着两个穿一身黑不溜秋衣服的官差,腰里挂着短刀,一个手里拿着记事儿的木头板子,另一个挽着一圈粗麻绳。
“范杞梁,名籍已验,即刻上路。”年长的那个官差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干涩得像秋日踩过落叶。
范杞梁点了点头。他走到我面前,把那个小包袱硬塞到我手里。
“拿着。”他的声音压得特别低,就我一个人能听见。手指划过我手心的时候,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子,糙糙的,却是暖的,“我不在家,你自己……好好的。”
那包袱轻飘飘的,还带着他的体温。这大概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吧。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这会儿没之前那么深不见底,就剩下一些很朴素的、属于一个普通人的东西——是牵挂吧,可能还有一丁点儿不好意思。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墨家地工,只是一个要出远门、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铜板都留给媳妇儿的普通丈夫。
“嗯,”我听见自己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发紧,“你也……当心点儿。”
那个年轻点的官差不耐烦地抖开绳子:“麻利点!中午前得赶到亭舍汇合!”
绳子套上了范杞梁的手腕,又跟门外其他几个闷不吭声的壮劳力串在一起。他走在中间,被推着转过身,冲我喊了一句:
“等我三年!”
我站在门槛里头,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直到那一串人影被村口土路上扬起的淡黄色尘烟吞没,我才转身回屋,把门给闩上。
打开那个小包袱。五枚半两钱,用麻绳串着。钱底下,压着一片特别小、特别薄的木片,也就我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边儿磨得特光滑,像是从什么完整的东西上特意掰下来的。
木片上,用烧黑的树枝画了个很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头画了三道波浪线,圆圈外头,有个箭头,指着北边。
墨家暗号!嘿,这可撞我枪口上了!我的毕业论文附录里,收录过一整套的破译表。当初可是花了整整三个月,才把那些残缺不全的符号给整理成册的。
我闭上眼,那些表格和符号在黑暗里清晰地浮现。
圆圈——意指“既定之谋”。
波浪——代表“风波”或“危殆”。
箭头指北——指向“北方之的”。
连起来:“计划生变,速往北方。”
这哪是告别啊?这是给我下任务呢!
我二话不说,抓起棉衣就开始飞快地收拾。那竹简在包裹里一直散发着温热,像一颗心在“咚咚咚”地催我。我把军刀塞进袖子里的暗缝,压缩饼干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好,至于那件棉衣——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在了身上。这秦朝深秋的早上,那寒气儿已经能咬透单薄的衣服了,直往骨头缝里钻。
收拾停当,我站在屋子中央,环视这个我只待了不到两个时辰的“家”。
土墙沉默,茅草低垂,破口的陶罐蹲在墙角,磨到一半的锄头刃口泛着冷光。
还有床上,那件大红色的嫁衣,红得像一滩不肯凝固的血,刺眼地摊在那儿。
我走过去,把嫁衣拎起来。那布料又糙又硬,针脚歪歪扭扭的,袖口上还有块深色的印子——八成是原主孟姜女昨夜哭晕前留下的泪迹。我把它叠好,放回木箱里。手碰到箱底时,指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儿。
不是木板那种硬邦邦的感觉,是一种……软软的、韧韧的,像是织物才有的感觉?
我掀开垫底的那块麻布。
我的妈呀!底下藏着一卷白色的丝帛!保存得那叫一个好,摸上去又细又凉,这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家能有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将它缓缓展开。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停止流动。
那帛上用工笔细细地画着一个女子。她侧身站着,穿的衣服……是短袖、圆领的样式,头发长度刚过肩膀,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的、发着微光的事物——那形状,分明是一部智能手机。画得也太写实了,连衣服胸口印着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ARCHAEOLOGY”都看得一清二楚!
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行特别娟秀的、跟苍蝇头似的小字:
“异星之貌,预见于三十年前。待之。”
落款那儿,还盖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印章上就一个字:
“徐”。
徐?
徐福?!那个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给秦始皇找长生不老药的方士?
我跌坐在地,丝帛从我指尖滑了下去。
好家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范杞梁知道我的来历。
神秘竹简在引导我的去向。
三十年前,就有人把我穿着现代衣服的样子给画下来了。
长城底下,埋着什么“九柱锁龙”、“地脉初醒”的秘密。
我呢,是那把“异星之钥”。
期限,只有三个月。
我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倒霉催的意外穿越,这是一场早就织好的大网?还是一个我必须得背负的……使命?
窗外,天光已大亮,明晃晃地刺眼。远处,山的轮廓在晨雾里连绵起伏,那就是北边——长城所在的方向。
史书上只写了:孟姜女找丈夫哭长城,把城墙给哭塌了。
却从没告诉我,城墙塌了之后,会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醒过来。
而唤醒它的那个人,压根儿就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
我弯腰捡起丝帛,小心地叠好,跟竹简放在一块儿。然后抓起打好的包裹,背到肩上。竹简贴着我胸口,那温热的跳动一直没停,一下一下地,催着我。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踏上门外坚实的村路。村里的狗冲我这个生面孔汪汪叫,井台边上几个早起打水的老太太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朝我投来好奇的、可能还带着点可怜的目光——看哪,那个刚成亲三日就送走丈夫的新妇。
我头也没回。
刚开始脚步还有点沉,但越走越快,脚下的土路飞快地向后退去。从小步快走,到最后,干脆不管不顾地跑了起来。
北方。长城。范杞梁。
三个月。
哭墙的人已经就位。
这场无人知晓的大戏,才刚刚拉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