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府的偏院在午后日头下静得像口深井,连廊下鹦鹉学舌的声音都压着三分,怯生生地不敢扬高,生怕惊扰了这过分的沉寂。院角的石榴树刚抽新芽,嫩绿的叶子被晒得打蔫,蔫巴巴地垂着,连风都懒怠吹过,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裹着一股隐约的不安。
赵三就死在那间低矮潮湿的下人房里,土炕铺着的旧草席早已发黑,他的身子蜷缩成个紧绷的虾球,四肢僵硬地扭曲着,像是临死前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盖在身上的被褥被他抓挠得破烂不堪,棉絮纷飞,散乱在炕头,上面还混着暗红的血沫子,干涸后结成硬痂,与灰黑色的棉絮粘在一起,触目惊心。
谁能想到,早上还神气活现地跟着韦应物出门,腰杆挺得笔直,对着街边小贩颐指气使的人,晌午回来就捂着头直喊疼,脸色发青,执意要歇晌。未时三刻,负责送饭的婢女端着粗瓷碗推门而入,一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只见赵三直挺挺地躺在炕上,眼珠子瞪得滚圆,像是要挣脱眼眶的束缚,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七窍流出的黑紫色血迹已经凝成硬痂,把枕头糊得硬邦邦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婢女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她尖叫着转身就跑,声音刺破了偏院的宁静。
韦府的管事韦福来得极快,青布袍的下摆被跑得飞起,身后跟着个眉毛胡子纠结在一起、看不清面容的老郎中,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跑得气喘吁吁,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衣襟。老郎中刚站稳,便被韦福推到炕边,他连忙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裹在手上,匆匆搭了搭赵三的脉搏,又小心翼翼地翻了翻他的眼皮,看到眼底的青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韦福缓缓摇头:“肝阳暴亢,中风厥逆,气息已绝,没得救了。”
韦福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平静得有些反常,从袖筒里摸出一串沉甸甸的铜钱,塞进老郎中手里,铜钱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记清楚了,是恶疾,突发的恶疾。”
那老郎中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在长安城里为达官贵人看病多年,自然懂得其中的门道,接过铜钱揣进怀里,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连连点头:“是,是,突发恶疾,韦府待下人仁厚,还特意请老朽来看过,可惜天命难违,回天乏术啊。”说罢,便提着药箱,佝偻着身子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惹祸上身。
消息传到平康坊时,苏烈正蹲在醉春楼后巷的墙根下,指尖捏着块从柴堆里刨出来的银褐布片,布片上还沾着些暗红的痕迹,他反复碾着,眼神锐利如鹰,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不良人王诚轻手轻脚地凑上前,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苏烈猛地站起身,膝盖磕在墙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额角的刀疤在阳光下红得发亮,像是要渗出血来,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昨日还活得好好的,仗着韦应物的势横行霸道,今日就暴毙?去他娘的恶疾!这里面定有猫腻!”
张茂才也在场,正靠在墙边,用指甲慢悠悠地剔着牙缝里的胡饼渣,闻言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敷衍:“苏帅,人死账销,这不是省事了吗?赵三那狗奴才打死了小翠,手上沾着人命,如今他自己也死了,这就是天网恢恢,一报还一报,咱们随便写个呈文交上去,把案子结了,多干净。”
“干净?”苏烈猛地将手里的布片狠狠拍在张茂才胸口,力道之大让张茂才踉跄两步才站稳,“小翠指甲里的蜀锦纤维,还有那莫名出现的曼陀罗粉,这些疑点都没查清,现在关键人物赵三死了,你跟我说干净?”
张茂才被拍得胸口发闷,山羊胡抖得像风中的枯草,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带着几分畏惧和无奈:“那……那韦郎君是什么身份?东宫侍卫,韦家嫡子!他爹韦恒是当朝左散骑常侍,可是圣人面前说得上话的红人!咱们不过是万年县的小官小吏,还能去掀韦府的大门不成?别到时候案子没查清,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
二人正争执不下,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李景云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脸上的神色比锅底还要黑,显然是憋着一肚子火气。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盖着京兆府鲜红大印的公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凸起。
张茂才见状,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快步凑上去:“李县尉,可是上头准了咱们结案?这案子确实棘手,能早点了结算是万幸。”
李景云根本没理会他的讨好,目光在苏烈身上扫过,又落在刚从慎余堂匆匆赶来的沈知微身上,沉吟片刻,才闷声道:“京兆府尹亲笔批的,此案疑点重重,着令万年县会同不良人,彻查到底,不得敷衍。”
“彻查?”张茂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满脸的不可置信,“府尹大人不是早就去骊山伴驾了么?怎么会突然关注这么一桩不起眼的案子……”
“不是府尹大人,是武部侍郎兼御史中丞吉温吉大人。”李景云左右看了看,见巷口并无闲杂人等,才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风听了去,“今早朝会后,吉大人递了条陈给京兆府,条陈里说东宫属官仗势欺人、草菅人命,已有大臣密奏圣人。吉大人明里暗里都点了韦应物的名字,还说要‘严查严办,以正视听’,京兆府自然不敢怠慢。”
沈知微站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块从胡商身上拓下的桑皮纸,纸边的糙粒硌着掌心。吉温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秦伯说书时常常提起,说他是朝中有名的酷吏,最擅长罗织罪名、攀引株连,手段狠辣,当年连权倾朝野的李林甫都要让他三分。可她实在想不明白,吉温与韦家向来素无恩怨,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盯上了韦应物?
苏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凑近李景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道:“吉大人这是要拿韦家开刀?可韦恒是圣人的潜邸旧臣,根基深厚,吉大人就不怕引火烧身?”
“东宫。”李景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复杂难辨。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沈知微,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和犹豫:“沈掌柜,你祖父当年就是卷进这些大人物的纷争里,才丢了官职,郁郁而终。我本不该再把你牵扯进来,可如今……京兆府的仵作要么告假要么推脱,实在无人可用。”
“李县尉不必为难。”沈知微将袖中的拓纸与那块银褐布片叠在一起,指尖感受到两层纸纹的微妙差异,眼神坚定,“验尸辨冤,是沈家世代相传的本分,只要有冤情,我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李景云叹了口气,将公文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我不能明着查韦府,吉大人那边的意思是,要‘暗中取证,一击即中’,不能打草惊蛇。苏烈,你带两个可靠的不良人,以查访流民为名,在韦府周边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沈掌柜,赵三的尸身……”
“我要验。”沈知微抬头,目光清凌凌的,像刚从井中拎上来的水,“但韦府势大,定然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验尸。”
“他们会的。”李景云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吉大人已经派人去了韦府,说赵三之死疑点重重,按律当由京兆府仵作验看。韦恒再强势,也不敢公然违抗律法,落人口实。只是……”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派去的仵作,会‘恰好’染上风寒,高热不退,验不得尸。”
苏烈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李景云的用意:“所以还得沈掌柜出马?这招偷梁换柱,高!”
“后日午时,韦府会将赵三尸身送至城南义庄。”李景云从怀里摸出一块木质令牌,上面刻着“京兆府”三个字,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显然是用了多年,“这是我能拿到的最高权限令牌。沈掌柜,义庄的看守是我同乡,我已经打过招呼,会给你行方便。但记住,你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韦府的人可能会来催,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沈知微接过令牌,指尖触到木质的纹理,粗糙而温暖,忽然想起祖父手札里的一句话:“长安的风,从不在明处吹,藏在暗处的,才是最伤人的。”她抬头看向西市方向,那里的市声正热闹非凡,胡商的吆喝声、驼铃的叮当声隐约传来,祆寺的圣火坛也该燃起今夜的火了,跳跃的火光想必能映亮半边天。
死去的胡商、无辜的小翠、横死的赵三,这三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此刻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紧紧串在了一起。而线的另一头,又似乎系着那座她从未踏足过、却充满了权力纷争的东宫,背后牵扯着的各方势力,早已在暗中搅动风云。
“李县尉,”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那个在宝货行暴毙的胡商,尸身被祆教圣火焚烧之后,可有人查验过灰烬?”
李景云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件事,沉吟道:“祆教烧尸,向来是圣火焚尽后,便将骨灰撒入渭水,不留一丝痕迹,哪里还会有人去查验灰烬?怎么,你觉得这里面也有问题?”
“没什么。”沈知微轻轻摇了摇头,将令牌小心翼翼地收进袖中,指尖再次摸到那小块拓纸,上头“金狼藏甲”四个字,像是烧红的火炭,烫得她心口发紧。有些疑虑,在没有证据之前,多说无益。
暮鼓响过三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慎余堂的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又晃出三短两长的调子,与西市方向传来的零星喧嚣遥相呼应。沈知微独自坐在灯下,将三块桑皮纸在案上小心翼翼地摊平:一块是胡商腰间的粟特文拓印,弯弯曲曲的符号透着神秘;一块是依着小翠攥着的圣火纹香囊画下的图样,火焰纹路精致诡异;还有一块是赵三衣角上的蜀锦纤维记录,细密的纹路彰显着不凡。
灯花“啪”地爆了个结,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沈知微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连日来的奔波让她疲惫不堪,正准备将这些东西一一收进木盒,忽听得后门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两长一短,共三下,轻得像落叶拂过地面。
秦伯早已在前堂的竹椅上打盹,鼾声均匀,这刻意为之的声音,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沈知微心中一凛,攥紧了袖中的银簪,缓缓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只压低声音问:“谁?”
“有人托我捎句话。”门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破的胡弦,带着几分苍老和疲惫。
“什么话?”沈知微屏住呼吸,警惕地听着。
“明日义庄,别只看赵三的七窍,瞧瞧他的风池和百汇穴。”
话音刚落,便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知微心头一震,猛地拉开门,却只见到一个披着破毡的佝偻背影,步履蹒跚地消失在坊墙转角,看模样,倒像是西市那边往来的行脚商,毫不起眼,混在人群里根本不会有人留意。
此时,宵禁的巡夜队正沿着坊街走过,铁甲碰撞声铿锵有力,夹杂着几句长安土语的笑骂,打破了夜的宁静。沈知微站在门边,晚风吹起她的鬓发,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人正将整个长安当成一盘巨大的棋局,而死去的胡商、小翠、赵三,不过是开局时用来试路的弃子,他们的性命,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
烛火摇曳,映着她苍白的侧脸,眸中却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明日义庄,赵三那具藏着秘密的残躯,会牵出哪头的线头?是韦府的罪证,还是东宫的纷争,亦或是更深层的阴谋?她不知道。
但今夜,她必须像往常一样,关上门,熄了灯,不露一丝痕迹。只是袖中那块京兆府的令牌,此刻硌着掌心,烫得像块烧红的炭,提醒着她,明日的验尸,不仅关乎真相,更关乎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