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平康坊内丫鬟殒,圣火纹囊露杀机

鸡鸣三声,平康坊南曲的天刚蒙蒙亮,醉春楼的龟奴陈六就拎着泔水桶往后巷走。

他趿着双破洞麻鞋,裤脚沾着昨夜客人泼的酒渍,黏糊糊地贴在腿上,嘴里骂骂咧咧:“小贱婢子!一大早就见不着人,死哪儿去了!害的老子一大早来倒泔水!”

走到堆酒坛的转角时,脚腕忽然踢到个软物 —— 不是酒坛的硬邦邦,倒像是团没骨头的棉絮。陈六低头一看,心瞬间沉到了底。

蜷缩在酒坛旁的女子,灰布裙上还沾着醉春楼后院的柴屑,发间缠着半片枯槁的槐叶,正是方才他骂的使唤丫头小翠。

她脸青白交加,嘴唇泛着死灰的紫,眼窝陷得能塞进半颗胡豆,连平日里总蹙着的眉,都松垮垮地垂着,显然没了气。

“小翠?” 陈六蹲下身,手抖得像筛糠,指尖刚碰到她的鼻尖,就猛地缩了回来 —— 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他刚要张嘴喊人,后颈忽然被人攥住,力道大得能掐断骨头。

身后站着的是醉春楼的掌柜周福海,穿着浆得发硬的青布袍,领口还沾着点昨夜的油渍,眼神阴沉沉的:“别喊!你想害死醉春楼?” 他往巷口瞥了眼,见只有早起扫街的杂役,才压低声音,唾沫星子喷在陈六耳后,“前晚这贱婢把泔水洒在韦郎君身上,他那凶仆赵三抽了这贱婢两鞭子,要是让官府知道她死在这儿,再牵扯到韦郎君,咱们都得完蛋!”

陈六喉咙发紧,像塞了团烂棉絮:“可…… 可她死了啊!”

“死了也得说是流民!” 周福海踹了踹尸身的麻鞋,鞋底沾着的泥块落在地上,“你就说不认识,是城外涌来的流民,冻饿而死的。要是敢说实话,我把你也撵去城外喝西北风,让你跟那些饿死鬼作伴!”

他盯着陈六,瞳孔里满是凶光,直到陈六抖着下巴点头,才松了手。

“赶紧去报坊正,就说平康坊后巷有具流民尸身,让他们打发慎余堂的人来收走,别耽误晌午的生意。”

陈六攥着泔水桶的把手,指节发白,往坊正衙门跑时,麻鞋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的露水全是凉的,顺着裤脚钻进袜子里,冻得他直打哆嗦。

此时坊正张茂才刚刚上值,正坐在衙门口的石凳上,用青盐擦着他那满口黄牙,盐粒掉在衣襟上,混着昨日的饭渣。

看见陈六慌慌张张跑来,他眉头一皱,满是厌烦 ,前几日这龟奴还来跟他讨过积欠的花酒钱,此刻定是又来纠缠。

可听陈六说醉春楼后巷死了个流民,张茂才倒放下心来。

他拍了拍衣襟上的盐粒,慢悠悠地站起身:“流民啊,多大点事。”

在他眼里,两个流民的贱命,倒不见得比他那两顿花酒值钱。

于是便悠哉游哉地甩开两个膀子,跟着陈六往醉春楼走去。到了逼仄幽暗的巷子里,一股馊水味混着尸气飘来,张茂才捂着鼻子,踮着脚慢慢凑过去。

“哪来的?” 他捻着山羊胡,绕着尸身转了圈,目光在小翠的破衣上扫了扫,没多停留。

陈六心虚得声音发颤,头埋得快碰到胸口:“不认识,看着像城外进来的。”

张茂才便摆了摆手,语气敷衍:“那便是饿死冻死的,这几日关中大旱,流民天天有,见怪不怪了。”

“那…… 那怎么办?” 陈六偷瞄了眼小翠的脸,总觉得她的眼睛没闭紧,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还能怎么办?叫不良人去请慎余堂的沈掌柜来收尸。” 张茂才往巷口望去,正好看见不良帅苏烈带着一众不良人巡查,他们穿着皂色短打,腰间佩着刀,脚步声整齐地踏在青石板上。

张茂才张口喊道:“苏帅!派个人去布政坊慎余堂,说有具流民尸身,酬劳加二十文,让她快点来,别耽误人家醉春楼的生意!”

苏烈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派手下王诚去请,自己则守在巷口,像尊铁塔似的,不让闲杂人靠近。

此时的慎余堂,沈知微正伏在案上补祖父的手札。

案头摆着小半块凉透的胡饼,是昨日西市买的,芝麻都掉了大半。

檐角铜铃忽然响了两声,随后便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砸在青石板上的鼓点。她抬头,便看到不良人王诚勒马停在慎余堂门前。

“沈掌柜,张坊正让你去平康坊收尸,说是饿死的流民,急得很,酬劳加二十文。” 王诚翻身下马,语气里透着催促。

沈知微把笔搁进砚台,将祖父的手札锁进案头的木盒,又拎起一个旧布包,里面的骨尺、桑皮纸都是祖父传的旧物,艾草水瓶底还沉着点去年的陈艾,散发着淡淡的苦味。“秦伯,推板车。” 她声音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布包边缘。

平康坊的 “流民尸身”…… 这让她想起祖父常常念叨的话:“风月场里的死,多半藏着**,流民的壳子,最容易装下不该有的命。”

秦伯推着板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布政坊的青石板,咯吱响得像老人咳嗽。

路过西市时,胡商摊位飘来的安息香,混着平康坊的脂粉气,缠在鼻尖挥之不去。沈知微不由心生疑虑:流民都往有剩饭的粥棚凑,怎么会往这纸醉金迷的醉春楼后巷钻?

到了巷尾,沈知微一眼就看见万年县的不良帅苏烈。他背着手站在酒坛旁,左额角的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在晨光里泛着淡红,像条没愈合的伤口。

醉春楼的龟奴陈六则缩在角落,双手绞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目光刻意避开地上的尸首,像是怕被什么缠上。

挺着个将军肚的坊正张茂才看到沈知微,立马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催促:“沈掌柜快看看,没问题就赶紧抬走,别碍着醉春楼做生意。”

秦伯刚要弯腰解草席,却被沈知微按住了手。

她蹲下身,月白襦裙扫过地上的草屑,指尖先触到女尸的颈动脉 —— 硬得像块冷石,绝不是饿死者该有的软绵。

祖父手札里写过,饿死者气血枯竭,颈脉软如败絮,唯有暴毙者,才会因气血骤凝而发硬。

掀开草席时,她目光一顿:小翠后背的粗布短衫破了两道口,露出淡紫色的鞭痕,结痂处还沾着点银褐布屑,纤维细密,一看就是新伤,绝不是死后被杂物刮破的。

“饿死的流民,后背怎会有鞭痕?” 沈知微的指尖轻轻擦过鞭痕,布屑沾在指腹上,“还有她的嘴唇,死去这么久了还是鲜红色,不是冻饿致死的青灰 ,冻饿而死的人,嘴唇会发乌,像蒙了层霜。”

“沈掌柜你别胡说!” 张茂才的山羊胡抖了抖,上前就要拽草席,“陈六都说不认识,就是城外的流民,你别在这儿挑事!”

话没说完,却听得巷口传来马蹄声,比方才更急促。

来人是万年县尉李景云,他本是前往京兆府述职,路过平康坊时,见不良人守着后巷口,问清事由后,便勒马进来查看。

张茂才立刻换了副嘴脸,满脸谄媚地迎上去:“李县尉,这里腌臜得很,哪能让您掺和这等小事,交给小的处理就好……”

李景云并不理他,目光越过人群,先扫过地上的尸身,随即又落到沈知微身上。当看到沈知微手中布包上绣着的极小 “沈” 字时,他忽然愣住了:“你是沈头的孙女?”

“沈头?” 这个称呼沈知微十分陌生,只模糊记得自己幼时,祖父还在京兆府当行人时,手下一帮年轻后生常这样称呼他。

李景云却爽朗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道深沟:“不会错的,这布包还是当年沈头亲手缝的,我记得这‘沈’字的针脚。没想到你长这么大了,当年你祖父教我认尸斑,我到现在都记得。”

沈知微起身行礼,指尖指向尸身的腕部和后背:“李县尉,她腕部有勒痕,藏在污垢下,需用艾草水擦拭才能显形;后背有两道鞭痕,是皮鞭所伤;死后多个时辰唇色仍是鲜红,像是中了能保色的毒物,绝非饿死。”

李景云蹲下身,接过沈知微递来的艾草水,蘸着布巾擦了擦尸身的腕部,淡红色的勒痕果然慢慢显形,宽度两指,深浅一致。他又摸了摸后背的鞭痕,结痂还没完全脱落,指尖能感受到皮下的硬块。

“张茂才!” 李景云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连鞭痕都没看见?要是这尸身真跟平康坊来来往往的贵人有关,你担待得起?”

张茂才缩着脖子,捏着山羊胡不敢吭声,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襟。

“本县负责验尸的周行人眼疾告假,在家休养,眼下没人能细验。” 李景云看向沈知微,语气软了些,“你如今经营着慎余堂,处理过不少异死之事,你祖父的本事想必也学了七八分。帮着查这案子,酬劳按官府验尸的三成算,再加五十文,如何?”

沈知微颔首应下,祖父的手札里写过,“见冤不辨,枉学验尸术”,这既是为酬劳,也是本分。

李景云便朝苏烈递了个眼色:“你协助沈掌柜,她负责验尸,你查外围线索,有消息随时报给我。”

随即又朝张茂才撇下一句,“张坊正,上点心思,配合好二位,要是再敢敷衍,仔细你的乌纱帽!”

张茂才悻悻地行了个叉手礼,闷声回了句:“喏……”

随后,苏烈差两个不良人用担架将尸身抬进巷口的空屋,那是间废弃的酒肆,屋里堆着半墙空酒坛,霉味混着尘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正好用作临时验尸的地方。

沈知微取出银簪,在火上烤了烤,银簪尖泛出微红时,轻轻刮过尸身的嘴唇。

簪头立刻沾了层淡褐色的粉末,凑近闻,带着点甜腥味。

她对苏烈道,“凤茄儿,曼陀罗花晒干后磨成的粉,方才我也是疏忽了,实在想不出又什么能保色的毒物,双唇如此艳红,不会是死后的变化,这姑娘好像……好像是把这粉混入唇脂里用了,但这凤茄儿会致幻、失觉,却绝不会致死啊……”

苏烈凑过来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曼陀罗粉……长安城里怎么会有这东西……”

沈知微又翻检尸身的指甲,右手食指的指缝里,卡着点淡青色的丝絮,不是粗布的料子。

她用银簪小心地挑出来,对着光看,丝絮细密,泛着淡淡的光泽,是蜀锦的料子,织法紧实,是官宦人家用来镶袍边的上等货。

“苏帅,这蜀锦不是流民能接触到的。” 她把丝絮递过去,“你去醉春楼问问陈六,他说不认识,未必是真的,或许能从周福海那儿套出话来。”

苏烈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额角沾着汗,手里攥着张揉皱的契书,还有块银褐布片。“周福海一开始死活不说,我说要封了他的醉春楼,他才怕了,哆哆嗦嗦地把契书交了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凑到沈知微耳边:“这女子叫小翠,是上个月从城外流民里挑来的。去年关中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枯了,她父亲饿死在路边,她卖身葬父,签了三年的死契,在醉春楼做最下等的使唤丫头,只负责劈柴、挑水、倒泔水,连前堂都没资格进。前晚东宫侍卫韦应物来宴客,她倒泔水时没留神,洒在了韦应物的官袍上,被韦应物的贴身家奴赵三抽了两鞭子。周福海怕牵扯上韦应物,逼陈六谎称是流民,不认识她。”

沈知微摸向尸身的后背,鞭痕的宽度与皮鞭吻合,显然正是赵三打的。

“赵三穿什么衣服?”

“周福海说,赵三常穿件银褐袍,是韦应物赏的,袍边就镶着这种蜀锦。”

苏烈说着又将一块布片递过去,“这是从醉春楼后院的柴堆里找的,上面沾着些绛红色的粉,你看看是不是跟曼陀罗粉一样。”

沈知微用指尖沾了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点头道:“是曼陀罗,只是这粉末里混了点香料,比我之前见的更隐蔽 ,若不是仔细闻,很容易当成普通香粉,怕是被这姑娘混入了自己的唇脂里。”

苏烈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解,“既然这粉末不致命,那她是怎么死的呢?”

沈知微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凤茄儿和这鞭伤都不至于要了她的性命,还需要再细细查验。”

随后,沈知微取出一个青布香囊 ,方才验尸时,她发现尸身的左拳紧握,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这香囊就攥在掌心,已经皱缩成了一团。

香囊的布面其实很光滑,不像是穷苦人的用物。

她展开香囊,角落藏着个极小的火焰纹,线条带着异域的弧度,是胡商常用的圣火纹;挂绳的断口处,纤维还连着,显然是拉扯时硬生生扯断的。

“这香囊不是小翠的。” 沈知微指着圣火纹,“她是流民出身,买不起这种细棉布香囊,更不会绣胡人的圣火纹。挂绳是扯断的,该是她和凶手拉扯时,从凶手身上拽下来的。”

苏烈接过香囊,反复看着那圣火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又和胡人扯上了关系……”

……

傍晚时分,沈知微回到慎余堂时,秦伯已把粥温在灶上,胡饼放在竹篮里还热着,芝麻的香气飘满了前堂。

她却没心思吃,坐在灯下反复看着那个香囊。烛火晃动时,圣火纹忽明忽暗,像极了前日胡商尸身上的火焰符号,连线条的弧度都几乎一致。

胡商尸体上的粟特文、小翠的尸身、韦府的蜀锦、胡商的圣火纹…… 沈知微的指尖在这些线索上一一划过,忽然觉得,这些散在长安的碎片,正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慢慢缠成一团。

她无意识地念出声:“长安…… 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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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夜行录
连载中斩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