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怨索命世情凉

江南的雨,依旧淅淅沥沥,缠得人心里发闷。张府的杀妻案刚有眉目,陆承影便带着周远和沈砚,直奔城外那处安置红绡的别院。

一路颠簸,马车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溅起细碎的水花。沈砚坐在车内,眉头紧锁:“红绡既是李嵩的人,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杀柳氏?若只是为了账本,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陆承影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香囊,目光沉凝:“从勒痕和莲花绣来看,红绡确实动手了。但她一个青楼赎身的女子,若无人指使,断不敢招惹张万贯这等人物。只是这指使之人,未必是李嵩。”

周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将军的意思是,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嗯。”陆承影点头,“柳氏的尸身没有挣扎痕迹,说明是熟人作案。红绡虽是张万贯的妾,却与柳氏素无往来,柳氏断不会对她毫无防备。除非……动手的人,是柳氏更熟悉的人。”

马车行至城郊,停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院门虚掩着,院内杂草丛生,看不出半点有人居住的痕迹。捕快上前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起。

“大人,里面没人!”捕快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陆承影三人快步走进院中,只见正屋的门大开着,屋内陈设简陋,桌椅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许久未曾有人居住。沈砚俯身查看,在桌角发现了一枚银簪,簪子的样式老旧,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

“这簪子,是烟雨阁的旧物。”沈砚拿起银簪,沉声道,“红绡确实在这里住过,但走得匆忙。”

陆承影的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墙角的一堆柴火上。他走上前,用脚尖拨开柴火,只见底下压着一张揉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柳氏负我,此仇必报。张万贯的钱,本就该有我一半。”

“这字迹……”周远凑上前,眉头一蹙,“不像是女子的笔迹,倒像是个粗人写的。”

陆承影接过纸条,指尖轻抚过上面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去查柳氏的过往。我要知道,她嫁给张万贯之前,是什么身份,有没有嫁过人。”

沈砚立刻吩咐捕快去办。三人坐在院中,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心中皆是思绪万千。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名捕快策马归来,浑身湿透,脸上满是疲惫:“大人,查到了!柳氏本名柳月娘,嫁给张万贯之前,是姑苏城外一个穷秀才的妻子。那秀才名叫吕云铮,是个赌徒,输光了家产,还把柳月娘卖给了人贩子。后来柳月娘侥幸逃脱,被张万贯看中,娶做了填房,这才一步登天,成了张夫人。”

“吕云铮?”陆承影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这个吕云铮,现在在哪里?”

“听说柳月娘嫁给张万贯后,吕云铮曾找上门来,想讹一笔钱,却被张万贯的家丁打断了腿,扔在了乱葬岗。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捕快的话未说完,便被沈砚打断。

“没想到他不仅没死,还成了李嵩的人。”沈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李嵩怕是早就知道吕云铮与柳氏的恩怨,便暗中收留了他,让他潜伏在红绡身边,伺机而动。”

陆承影点了点头,心中的疑团渐渐解开。他站起身,望向姑苏城的方向,沉声道:“吕云铮断了腿,行动不便,定然藏在城内某个隐蔽的地方。红绡不过是他的幌子,真正的主谋,是吕云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远问道。

“张万贯还在大牢里,吕云铮定然以为我们已经认定张万贯是凶手,放松了警惕。”陆承影的目光锐利如鹰,“我们可以放风出去,说张万贯已经认罪,此案了结。吕云铮得知消息,定会现身。”

沈砚立刻明白了陆承影的意思,转身吩咐捕快去办。

果然,不出三日,姑苏城内便传出消息,说张万贯因杀妻夺财,被打入死牢,择日问斩。百姓们议论纷纷,都道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这日傍晚,雨终于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抹昏黄的光。姑苏城外的乱葬岗,阴风阵阵,荒草萋萋。

一个瘸腿的男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荒草之中。他衣衫褴褛,脸上布满了疤痕,正是吕云铮。

他走到一处新坟前,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那坟前没有墓碑,却插着一根木牌,上面写着“柳月娘之墓”。

“柳月娘,你这个贱人!”吕云铮猛地将拐杖砸在地上,声音嘶哑,“当年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你跟着张万贯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却连一文钱都不肯给我!你该死!你活该!”

他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正是那日捕快在荷花池里捞到的那个。木盒已经被水浸得发胀,里面的账本却完好无损。

“李大人说了,只要拿到这本账本,就能赏我一百两银子。有了银子,我就能治好我的腿,就能过上好日子了!”吕云铮的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拿出账本,正准备细看,身后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你想要的,恐怕不是一百两银子那么简单吧?”

吕云铮浑身一颤,猛地转过身,只见陆承影、周远和沈砚三人,正站在不远处的荒草中,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你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吕云铮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账本掉落在地。

陆承影缓步走上前,弯腰捡起账本,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沉声道:“从你用金丝发绳勒死柳氏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自己迟早会落网。”

“不是我!是红绡!是红绡杀了她!”吕云铮慌忙辩解,声音颤抖,“我只是……我只是帮她放风!”

“放风?”陆承影冷笑一声,“柳氏脖颈处的勒痕,深而细,只有你这种断了腿、力气不足的人,才会用这种细韧的金丝发绳,死死勒住她的脖颈,直到她断气。红绡不过是个弱女子,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知道柳氏有睡前点安息香的习惯,便让红绡混入张府,暗中在安息香里加了料,让柳氏睡得更沉。然后你潜入卧房,撬开梳妆台的抽屉,找到账本。柳氏被惊醒,你怕她呼救,便用金丝发绳勒死了她。为了毁尸灭迹,你纵火烧了卧房,又把账本藏在木盒里,扔进荷花池。最后,你故意留下红绡的莲花绣和张万贯的破绽,让我们误以为是红绡和张万贯联手作案。”

“你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沈砚走上前,目光冰冷,“只可惜,你千算万算,还是漏了那张纸条。”

吕云铮看着陆承影手中的纸条,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了。

“我恨她!”吕云铮突然嘶吼起来,眼中布满了血丝,“当年我赌输了钱,把她卖给人贩子,是迫不得已!后来我去找她,只是想让她给我一点钱,治好我的腿!可她呢?她不仅不肯给钱,还让张万贯打断了我的腿!她凭什么过得那么好?凭什么?!”

他的嘶吼声在乱葬岗回荡,带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却只让人觉得可悲又可叹。

陆承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怜悯。他挥了挥手,沉声道:“带走。”

捕快们应声上前,将吕云铮死死地捆了起来。吕云铮挣扎着,嘶吼着,却终究难逃法网。

夕阳渐渐落下,夜色笼罩了乱葬岗。陆承影站在柳氏的坟前,看着那根简陋的木牌,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柳氏本是苦命人,侥幸逃脱苦海,嫁给张万贯,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却终究逃不过旧怨的纠缠。吕云铮因赌输了家产,卖了妻子,落得断腿的下场,却不思悔改,反而将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柳氏身上,最终走上了不归路。

这世间的恩怨情仇,终究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而那所谓的世态炎凉,不过是人性的贪婪与自私,在作祟罢了。

周远走上前,拍了拍陆承影的肩膀:“将军,天晚了,该回去了。”

陆承影点了点头,转身望向姑苏城的方向。夜色中,姑苏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他知道,吕云铮落网,只是一个开始。李嵩还在暗处,江南的风波,远未平息。

手中的账本沉甸甸的,上面记录着张万贯与李嵩倒卖官盐的罪证,也记录着一段段不堪的往事。

陆承影握紧账本,目光坚定。他定会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让李嵩付出应有的代价。

为了江南的百姓,为了长安的庭昭,也为了这世间,少一些冤屈,少一些世态炎凉。

夜风渐起,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乱葬岗上,只剩下那座孤零零的新坟,在夜色中,诉说着一段被贪婪与怨恨吞噬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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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旧梦笺
连载中柳千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