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又是杏儿啊?现在酒做的也是有模有样了啊?”有位熟客进到琥珀光时看到吧台里的杏儿,笑呵呵的跟她打招呼,然而杏儿已经紧张的瑟瑟发抖,尴尬地手舞足蹈,最后转身去装作寻找酒的模样,逗得熟客哈哈大笑。
刘玉见状,赶紧替杏儿解释:“毕竟早晚得出师啊,怎么也得赶上师父嘛!再说,老板最近在干别的外快呢。”
“鹿老板这里生意这么好,还需要走外快?当真是近几年买卖不好做啊。”
熟客笑起来,话题便又偏到鹿金藏和最近的文人墨客谁又写了什么东西啊。杏儿完全不感兴趣,她抚摸那些酒水的手却迟钝起来,低头时有短的、梳不上去的小碎发散乱下来。
其实对鹿金藏,她的师父兼恩人,也兼姐姐,她是羡慕甚至有些嫉妒的。她想和鹿金藏一样对一切熟稔、游刃有余,像她一样可以和每个人交谈欢笑,最主要的,鹿金藏可以一个人撑起一片天,而自己做不到。
大家很好,大家安慰她人都有自己的性子,许是她天生就不爱和人交谈,又不是什么古怪的性子。
可是……可是,就是……杏儿更难受的低下头,搓揉自己的裙角。
叹口气,杏儿选好酒,开始在吧台前操作。
过于紧张让她没注意到吧台中少了一个琉璃盏,而那透明琉璃盏,此刻正拿在街对面角落蹲着的鹿金藏手里。
站在鹿金藏身边的叶礼燕双闭环胸,眯起眼睛盯着店里的杏儿,然而夕阳西下间天色昏沉,他也看不清什么,于是视线落到鹿金藏放在眼前的琉璃盏上。
彼时,她刚刚正拿杯口对着自己眼睛,透过厚重的杯底看向对面。
“这样真能看得清?”叶礼燕饶有兴趣问起:“而且你不是要去摆摊吗?为什么最后又蹲在这里看徒弟调酒?”
“看得清看得清!看得清我的好徒弟就够了。”鹿金藏从杯口前抬起头:“我是要去摆摊,但这不是得看看杏儿的情况吗?之前她独当一面时,我都没告诉过她未来开分店要让她当主调,现在,就是终极考验!”
“呵,早年丢下人家回家打官司的时候,不也把杏儿单独丢下了?现在装什么好师父?”
“你说话怎么越说越难听呀!”鹿金藏抽气,不耐烦的回头盯着他:“知道别人期待和不知道别人期待的感觉和压力是不一样的。我现在把压力交给她一部分,如果她承受不住,就要提前开始找新学徒,培养新店长。再说,东家你不觉得最近出现在我面前的时间太多了吗?”
“多吗?”叶礼燕嘴角扬起个小巧的弧度:“我觉得平时也没少出现吧?”
“那我摆摊你也要跟我去?”鹿金藏撇嘴问。
“反正我没事,今晚又没人找我。”叶礼燕眼神飘忽,说话故作轻松。
“现在一到酉时我就能在琥珀光抓到你,我都要觉得你长在我家了。你要连自家生意都不管咯!”鹿金藏调侃罢,转头又观察起店里情况。忽然,她蹦起来,拽着叶礼燕肩膀疯狂摇晃。
被她晃得头疼,叶礼燕抓住她的手,随她视线看去,只见一个算不上面数的女子来到吧台,坐在杏儿面前。
“我徒弟出息啦!”也不知道她在兴奋什么,总之,鹿金藏拽着叶礼燕跑到一楼小窗边。
现在他们可以清楚又稍显隐蔽的围观杏儿和酒客的沟通了。
女子妆容有些寡淡,神色似乎也有些疲惫,她打量一通杏儿,忽然开口:“我早听说这里有家只卖酒的小店了,听闻老板娘是个年轻热情的姑娘。”
杏儿笑容局促,手忍不住搓动雪克壶杯壁,磕磕巴巴地解释:“我是店里的学徒,这位夫人。师父、师父出去摆摊了……”她指向东边:“就在小河桥头的那棵大树下。”
“原是那棵树啊。”女子苦笑,扶住胀痛的额头,忍不住用额头的皮肉轻蹭自己的指尖。回忆起什么,她张张嘴,最后又合上,好半天,她才问杏儿:“能帮我调杯酒吗?”
“可以的。”杏儿问:“您要喝什么?”
“我不知道,”女子回她:“如果我现在给你讲这个故事,你愿意根据我说的事调杯酒吗?”
“这个……”
“我听说这里可以定制酒的。”女子笑得酸涩:“价钱我会照给的,是二十文吗?”
既然都这么说了,杏儿自然没法拒绝,只得点头默认,给女子送上一小份葡萄,俯身在吧台里摸索寻找自己需要的各色泡酒和蔗糖。
女子则开始讲她的故事。
“我该讲什么呢?总之,哎……我说说我的女儿吧,她是个漂亮的孩子,我把她养的很好。知书达理,性格柔顺,是个很好的姑娘。她是我们侯府唯一的女儿。我为她寻了很好的亲事,是她的表哥,门当户对,那孩子也是个青年才俊。”
杏儿没说话,只一味点头。
女子接着讲起来:“但是她跟表哥过得并不好,他们天天吵架,我女儿她也不喜欢表哥。可小时她明明很喜欢粘着表哥玩耍。我们都觉得那是青梅竹马。不至于这样的,后来省亲时我才知,原来是她表哥想纳妾,她不许。”
杏儿的手顿住,酒也没做,保持听客该有的沉默。
有客上门,女子讲的却不紧不慢,语气又那般悲伤。
“我一直觉得……哎,天下哪个女子不希望夫君一心一意呢?可是男子总会纳妾。男人们见一个爱一个,那不是很常见吗?曾经我也不想夫君纳妾,但毕竟家中需要有个男子继承爵位,虽然我还是生了儿子。我也这样告诉了女儿,可女儿居然和我生气,说既然男子管不住自己的心,为什么一定要女子为他们守身如玉。我打了她。”
女子眼眶通红:“我知道自己不该打她,新婚的姑娘哪个没有过这种幻想?觉得丈夫就该与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年轻时也这样……”
“而且,听说她夫君纳的妾其实很老实……她说她不知道该和谁生气,于是每日跟表哥发脾气。这样的日子要怎么过?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做,我……”
女子沉默下来,捂着嘴,摇头叹息。杏儿恍然发觉,女子和经常来酒吧喝酒的王姓的侯府少爷有几分相像。
——不管是什么样的酒、什么样的特调、如何创新,你要记住抓住一个主味,把这个主要味道突出后,进行其他味道的调整。
杏儿回想鹿金藏的教导,知道应该给这位难过的夫人做什么酒了。
“她拿了什么?”叶礼燕好奇,因为那是他完全没见过的酒,他从鹿金藏手里拽过琉璃盏,后者明显反抗一下,结果也没用。
“哎呀,你自己找一个啊!跟我抢!”鹿金藏不满的低吼,照着他小腿踢一脚:“那是我后来泡的龙胆草、艾草和当归酒,里面加了少量鱼胆汁,大补呢!”
叶礼燕边听边点头,却忽然挪开琉璃盏:“能喝吗?得苦成什么样啊?”
“你不懂,很补的,一杯直接一柱擎天战到天……”
话没说完,叶礼燕一把捂住她的嘴,强行让她禁言,干咳两声扭开头,把红起的双颊藏起来。
鹿金藏不满,但鉴于靠着的位置她比较满意,干脆乖乖靠住,重新看起杏儿的调酒。
只见杏儿将药酒倒入雪克壶,塞进去的冰却少,她记着要激发苦酒中的草本苦,选择的酸味便是柠檬泡的金酒,随后她开始摇晃酒壶。
她手很小,很嫩,流浪时的伤痕逐渐看不见了,于是那双小手小巧却有力,摇晃、抛接——她现在已经能很稳的接住酒壶了——感受手中逐渐密集的冷和水珠,以及轻微汗水造成的粘腻感觉。
待酒液融合充分,她用筷子沾起,滴在手背轻尝。
琉璃盏用的是圆形的,她认真涂抹柠檬,最后在杯口沾盐。
酒水冲入琉璃盏,她似乎觉得缺少些什么,于是拿剩下的啤酒冲入酒中。
鹿金藏兴奋地鼓掌,恨不得直接蹦起来:“看看,我们杏儿多聪明!除了草本的苦,他还记得啤酒也有苦味儿,而且泡沫可以提升口感!”
当然啦,她说的很含糊,叶礼燕听的一知半解。
“酒做好了,您尝尝。”杏儿将酒推给她。
女子只一口,便蹙起眉头,嘴紧紧抿成一条线,她想说话,却在咋舌后重新品尝起眼前的酒。
苦,而且啤酒的气泡十分扎口,吞入口腔后还有绵密的泡沫和麦芽味儿。但当啤酒喝下肚后,反上来的却是一种酸,以及咸涩,而少有的一点甜却隐秘在酸下,让人说不出是酸还是甜。那感觉很奇妙,味道也很神奇。
喝着喝着,女子哭了。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说的故事很苦呢?”
杏儿眼神怜悯:“为什么不苦呢?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没有人求助就只能去做无礼的行为,当和我们一样的,别人眼里的市井泼妇。”她垂眸轻叹:“可是我们至少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泼妇,但是小姐却没有热能理解。”
“您也没理解不是吗?”
女子不再说话,盯着杏儿,小口抿着这杯酒苦而酸涩的酒。含在眼里的水到底落下了。
“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夫人。”杏儿忽然说起:“我家因为战乱成了流民,我和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后来有人要买我,我爹就把我卖了……卖我的时候他给我买了肉包子,还告诉我我有好日子过了,但是当时买我的夫人对我特别差。”
“我猜爹可能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可他确实需要钱回家。我们都不知道他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只是现在,虽然没法原谅他,但至少现在我过得是好日子。”
“那你觉得我女儿现在过得是好日子吗?”
杏儿答不上来,见女子脸色难看的厉害,杏儿紧张的快找个地缝藏起来了。
尴尬场景让叶礼燕觉得好笑,斜眼看向鹿金藏:“看起来还是不擅长聊天。”
不擅长聊天的杏儿给了个满分回答:“您……您要不要……问问女儿呢?我们毕竟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啊……”
女子叹口气,她们的对话便结束了。
待许久。
“走吧,摆摊去了!”
叶礼燕挑眉:“不看了?”
“不看了!”鹿金藏问:“你不觉得,杏儿已经是很合格的调酒师了吗?”
每日一杯鸡尾酒:你甚至不愿意叫我一声……
教父的原料是苏格兰威士忌、杏儿利口酒和柠檬和红樱桃,方冰冰杯后加入苏格兰威士忌、杏仁利口酒(苦的最好),搅拌后用柠檬皮和红樱桃做装饰,是非常有名的老饕酒以及苦酒,味道除了威士忌的烈和烟熏味意外,就是杏仁的味道。其实不管是什么样的苦酒,都是要有甜味的,教父的甜主要来自杏仁利口酒,所以甜的并不浓烈。
国人提到教父基本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教父》,这部电影1972于美国上映,是很经典的黑/帮电影,被评为史上最伟大的一百部电影之一,镜头的语言和光学色彩运用都堪称顶级。马龙.白兰度也因这一电影成为了大家记忆中的经典教父形象。我们鸡尾酒中的教父也是因此得名的。
虽然都说教父是一杯专属于男人的酒,但归根结底,酒的好坏、适应人群在于饮酒者是否能品出酒中味道和内涵。用性别固定酒的味道和饮用者实在是很愚蠢的行为呢(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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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苦酒入喉心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