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已悄然攀升。济生堂前堂的竹帘被微风拂动,簌簌作响,堂内弥漫着甘草与陈皮混合的温润药香。林薇正端坐案前,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丈诊治咳嗽。她指尖轻搭老丈腕脉,凝神感受脉象的浮涩之态,眉头微蹙:“老丈这咳嗽,是外感风寒未愈,又兼肺燥阴虚所致。近日是否总觉咽喉干痒,夜间咳得更甚?”
老丈连连点头,声音沙哑:“林大夫说得极是!这咳疾缠了我半月有余,吃了好几副药都不见好,夜里根本睡不安稳。”
“无妨。”林薇提笔蘸墨,语气温和却笃定,“我给你开一副疏风润肺、滋阴止咳的方子,分早晚两次煎服,三日后再来复诊。切记服药期间,不可吃辛辣油腻之物,多喝温水,少吹风受凉。”她笔下字迹工整清丽,很快便写好方剂,递与一旁侍立的小栓,“按方抓药,仔细核对,莫要出错。”
小栓应声而去,老丈颤巍巍地接过方子,对着林薇深深一揖:“多谢林大夫!您的医术,真是名不虚传啊!”
林薇刚要起身回礼,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便是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圣旨到——济生堂林薇接旨!”
堂内众人皆是一惊,原本候诊的患者纷纷起身避让,神色间满是惶恐与好奇。林薇心中咯噔一下,连忙整了整衣衫,快步走到堂外,躬身行礼:“草民林薇,恭迎圣驾。”
传旨太监身着明黄色绣龙纹样的宫装,手持明黄圣旨,神色倨傲地站在台阶之上。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禁军服饰的侍卫,腰佩长刀,气势威严。王大夫早已闻讯从后院赶来,见状连忙上前,与林薇一同躬身:“草民王仲远,恭迎天使。”
“奉陛下旨意,宣林薇即刻接旨!”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缓缓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民间女医林薇,医术精湛,胆识过人,曾以开腹之术救治吏部侍郎夫人,功德卓著。朕心甚慰,特召林薇入宫,任职太医院,专司疡科诊治。望其恪守本职,悉心疗疾,不负朕望。钦此!”
“开腹之术”四字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虽早有传闻,但此刻从圣旨中听闻,更添了几分权威性,众人看向林薇的目光,愈发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林薇怔怔地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接旨。入宫任职太医院?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心中掀起千层巨浪。
王大夫连忙推了推她的手臂,低声提醒:“林姑娘,快接旨啊!”
林薇回过神来,连忙伏身叩首:“草民林薇,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她双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冰凉光滑的绫缎,心中却五味杂陈。
传旨太监见她接了旨,神色稍缓,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林大夫,陛下有旨,让你三日内收拾妥当,随咱家入宫。切记不可耽搁,误了时辰,可是要治罪的。”
“草民知晓,多谢天使提醒。”林薇恭敬地应道。
传旨太监不再多言,带着侍卫转身登车,马蹄声渐渐远去。围观的百姓这才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向林薇道贺。
“恭喜林大夫!入宫任职太医院,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林大夫真是好本事!从民间医馆直接入宫,古往今来都少见!”
王大夫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攥着林薇的手臂,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林姑娘,大喜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太医院乃天下医者心向往之的地方,你若能进去,不仅能接触到最珍稀的药材、最古老的医学典籍,还能与天下顶尖的医者交流切磋,医术定能更上一层楼!更重要的是,你能借此为更多百姓谋福,这份功德,实在无量啊!”
林薇勉强笑了笑,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收好,心中的纠结却丝毫未减。她何尝不知道这是难得的机遇?太医院汇聚了大唐最优质的医疗资源,那些尘封在宫廷藏书阁中的医学典籍,或许藏着她从未见过的诊疗之法;那些只供皇室享用的珍稀药材,更是民间难以寻觅。若是能利用好这些资源,她不仅能提升自己的医术,还能救治更多身处困境的患者,甚至能将现代医学的理念,一点点融入这个时代。
可一想到宫廷的环境,她便忍不住心生忌惮。她虽未入宫,却也听闻过宫廷之中的险恶。人心叵测,尔虞我诈,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她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没有任何背景依靠,仅凭一手医术,想要在太医院立足,恐怕并非易事。更何况,她自由惯了,济生堂虽小,却能让她随心所欲地施展医术,不受任何束缚。而宫廷之中,规矩森严,言行举止皆有定规,稍有差池便可能触犯天威,甚至招来杀身之祸。
“王大夫,我……”林薇张了张嘴,想要说出心中的犹豫,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王大夫看出了她的迟疑,连忙温言劝道:“林姑娘,我知道你心中或许有顾虑,但这机会实在难得!多少医者穷尽一生,都盼不到这样的机缘,你可千万不要错过!”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又补充道,“你放心,济生堂永远是你的后盾。若是你在宫中遇到什么难处,随时派人来告知,我就算拼尽全力,也会帮你想办法。”
林薇心中一暖,点了点头:“王大夫,我明白你的心意。容我再好好想想。”
接下来的几日,林薇依旧按时坐堂问诊,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患者们察觉到她的异样,却也只当她是在为入宫之事忙碌,并未多问。
第三日傍晚,林薇刚送走最后一位患者,正准备关上医馆大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萧彻身着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在暮色中缓步走来。
“萧公子。”林薇心中一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萧彻走上前,目光落在她略带疲惫的脸上,语气沉稳平和:“陛下召你入宫任职太医院之事,我已听闻,今日过来看看你。”他将食盒递与林薇,指尖动作从容有度,“知晓你近日心绪不宁,让后厨备了些你素日喜爱的点心,尝尝吧,或许能缓些烦闷。”
林薇接过食盒,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心中的郁结似乎消散了几分。她邀请萧彻走进医馆,关上大门,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装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有桂花糕、绿豆酥,还有她最爱的莲子羹,都是她之前与萧彻闲聊时提过的。
“多谢你。”林薇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却难以驱散她心中的愁绪。
萧彻看着她紧锁的眉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关切,缓缓开口:“入宫之事,你心中可有决断?”
林薇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桂花糕,轻声道:“我还在犹豫。入宫任职,对我而言,既是机遇,也是挑战。太医院的资源,是我梦寐以求的,但宫廷的险恶,也是我难以预料的。我一个民间女子,在宫中无依无靠,想要立足,太难了。”
萧彻缓缓颔首,神色间满是理解:“你所言极是。太医院藏龙卧虎,既有家世显赫、医术精深之辈,亦有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之人。你以民间女医之身直接入宫,难免引人侧目,遭人排挤。他们或在差事上使绊,或暗地诋毁你的医术,甚至会设法将你逐出太医院,这些都需提前防备。”
林薇心中一沉,萧彻所说的,正是她最担心的事情。
“但你也无需过分忧虑。”萧彻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笃定,“太医院虽有险恶,却也非无容身之地。你的医术,便是你最坚实的依仗。只要能凭医术站稳脚跟,治好他人束手无策的病症,自然能赢得认可与尊重。更何况,太医院藏书浩如烟海,珍稀药材齐备,于你钻研医术、融合古今诊疗之法,乃是绝佳平台。”
林薇沉默不语,萧彻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渴望提升医术,渴望救治更多的人,这是她穿越而来的初心,也是她一直以来的追求。
“萧公子,你觉得我应该去吗?”林薇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迷茫,也带着一丝期盼。她希望从萧彻口中,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也希望得到一个可以依靠的承诺。
萧彻凝视着她清澈的眼眸,眸中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沉稳:“我尊重你的任何选择。若你愿去,我便在暗中为你打点,尽量为你扫清些阻碍;若你不愿,我亦能设法为你推掉这份差事,保你平安顺遂。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会在你身后。”
听到萧彻的话,林薇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无论她做什么决定,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她,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有他这句话,她心中的顾虑,似乎消散了大半。
她沉思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去。”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浅淡的欣慰,颔首道:“好。”
“我想去看看宫廷的医学水平,想去学习更多的知识,想去挑战一下自己。”林薇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也想看看,在这个时代,我的现代医学知识,究竟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就算宫廷再险恶,我也想试一试。”
“我相信你。”萧彻看着她,眼中满是信任,“以你的医术和智慧,无论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安心准备入宫事宜。我萧家世代在朝为官,父辈曾于危难之际帮扶过太医院几位资深御医,这份情分他们素来记挂,我暗中知会他们,并非要他们刻意偏袒,只是让他们在你遭人刻意刁难时,能秉持公道,不为难你;至于传旨太监,这类人最是趋利避害,些许薄礼便能换得你入宫途中顺遂,免了不必要的磋磨;而李院判的得力助手,虽无实权,却能在院判面前递话,我让他多提你‘谦逊懂礼、医术扎实’,是为了帮你避开‘民间女医恃才傲物’的刻板印象,争取个相对平和的开局。”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补充道,“我萧家虽有几分薄面,却也不宜太过张扬为你铺路,否则反而会让你落得‘靠裙带关系入宫’的话柄,招人更甚的嫉恨,这些暗中的打点,点到即止,终究还是要靠你的医术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