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白着一张脸,唇却殷红,瞳仁黑白分明,仿若鬼魅。
“瞪着一双眼是想吓谁。”顾久黎用扇子不轻不重地敲她一下。
君长安不悦到极点,当即冷下脸来:“我们很熟?”
“抱歉,只是家中有一妹妹,时常向我瞪眼索要玩物,一时顺手。”顾久黎满脸歉意:“我并不是有意,君姑娘海涵。”
君长安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格,最初那阵不悦过去后也没有多生气,反倒是愈发头晕,她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再次道:“我饿了。”
醉仙楼。
顾久黎点了几盘菜,看向窗前,温声询问:“还有什么想吃的。”
君长安仰头看顾久黎。
“不需要,就这些了,上菜吧。”顾久黎付过钱坐下。
先前穿的衣裳沐浴后都已换下,君长安换了一件水蓝色长裙,脸上还带着沐浴后浅浅的红晕,倒是驱散了些病气。
“头还晕吗,我这还有糖。”
君长安咬着糖,脸侧微鼓:“这糖好甜。”
想起方才自己忍着饿勉强把身上的恶臭去掉后,当着顾久黎的面一出门便栽在地上时就感到丢人,幸好有顾久黎扶住,不至于真的把头摔一个包,等再醒过来时,嘴里已经被塞了一块蜂蜜糖。
傍晚正是人多的时候,醉仙楼汇聚五湖四海的人,光是在这坐了一会就听到不下十数人的八卦。
“周家被灭门你们听说了吗,据说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放过,一家八口人,一个不落的全都吊死在房梁。”那女子掩着嘴,说的更加小声:“我婶婶就是晨起去寺庙上香的时候,看到这些被吓丢了魂的,至今还躺在床上,日日药都没断过,听说是被周家的怨气给冲着了......”
“我还听说,最近闹的沸沸扬扬的挖心贼,就是周家为了报复搞出来的。”
“不是说被灭门了吗?”
“哪有,还有一个当时外出办事,刚好避开了,我听说那人好像是叫什么周惊绝来着……”
君长安听的正仔细,一双筷子突然塞进手里,修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
顾久黎饶有兴味地问她:“有趣吗。”
“......”
菜上好了,君长安无心听八卦。
“你找人看了吗。”此刻头不晕,嘴里还有甜的发腻的蜂蜜糖,君长安心情好了一点,愿意多说几句:“找不到濒死的人动找物也一样,我怀疑有人用尸体养药。”
“不用,我信你。”顾久黎拿出一块玉佩:“其实凶手早在七日前便抓住了,就是你刚才听到被灭门的周家。仵作在第一次发现尸体的地方找到了一块布料。那布料全磁州独一份,火烧不烂,水浸不透,是周家大夫人的陪嫁方子。”
君长安不认可这个说法:“最早被发现的尸体是一月前,周家灭门是在发现尸体的半月后,就算是报复,也根本说不通。”
周家从祖上经商,富可敌国,觊觎金银珠宝和通货港口的比比皆是。
顾久黎看出她的想法:“是有为钱嫁祸的可能,但有人亲眼目睹了周惊绝挖心。”
“证人是不是不超一日便死了。”君长安一下便猜到问题:“所以皇帝封锁了所有对外的书信往来,派你来查真正的挖心贼。”
这些细节从没有流传出来过,就连挖心贼被找到,更是连一点风声都没有,但顾久黎却知道的如此清楚。
“皇帝的亲外甥,大睿国最尊贵的长公主之子顾九黎,我说的对吗。”君长安嗓音淡淡,好像猜出惊天大秘密的不是自己。
对于她猜出自己的身份,顾久黎一点都不惊讶:“你说的都对,但我是自愿来查案的。”
君长安停下筷子。
顾久黎把一块玉佩推到她面前:“此玉佩是我赠于故人之物,我许诺只要持这枚玉佩便可向我许一个愿望或一个约定。”
玉佩用极好的冰种雕刻而成,触手升温,宛若琉璃。
顾久黎看着玉佩,有些出神,自嘲道:“就是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周惊绝手里,还让他以此为要挟。”
君长安:“要挟什么。”
顾久黎捏着筷子,轻声说:“很简单,杀人偿命,血债血偿。”
话落,只见方才还在手中抓握的白玉筷猛地插入背心。
君长安躲开后面溅来的血,为防止吞药自杀,转手极快卸了那人下巴,又和冬凛要了一根麻绳捆住,交给一旁看呆的其他人。
她们位置在角落,这一出并没惊动太多人,唯有一旁的女子惊呼出声。
裙摆还是被溅了一个血点,君长安看了看,面无表情地吃饭。
刚一进醉仙楼,君长安就发现有人在盯着他们,偏偏顾久黎还在进城时再三保证她们的行踪绝对无人知晓,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让她溜进来。
确实是溜进来了,在眼皮子底下溜进来了。
“万无一失?”
君长安语气充满嘲讽。
顾久黎嗯一声:“确实没人受伤不是吗。”
君长安木然:“你故意的。”
堂堂一个王爷,要是连自己的行踪都隐瞒不了,君长安觉得那还是趁早回京的好,所以只能是有人故意暴露行踪。
顾久黎只是笑,也不否认,重新要了双筷子,夹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她面前:“刚才多谢配合,别生气,我赔你一套衣裙。”
君长安默默咽回行至嘴边的话。
桂花糕用糯米包着桂花,表面又用焦糖细细撒了一层,吃起来甜味适中,唇齿留香。
吃过饭,顾久黎邀请她一起在外逛逛,看在一顿饭的面子上,君长安勉强答应。
磁州城依水而建,傍晚湖面停着几艘游船,河灯映在水面,星星点点。即使出了挖心一事,磁州城的人数也没有因此少了半分,街上仍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君长安喜静,顾久黎却偏偏喜欢热闹,拉着她在街上走走停停,看到什么新奇物件都要买下来。顾念身份有别,但凡顾九黎给她的,她都自己拿着,直到手中被塞到连一丝空隙都没有。
君长安向后看了一眼,随行护卫的手中空荡荡的,觉得这是明摆着把她当婢女使唤,她一时气急,简直想把这堆破烂扔到他脸上。
“长安,这个灯怎么样。”
竹骨糊着彩娟的花灯,花瓣下垂着细细的珠穗,火光透过薄纱溢出来,的确漂亮。君长安瞥一眼顾久黎,转头就走,但还是晚了一步。
花灯从她指缝插进去,和手上一堆零碎维持着一个诡异的平衡。
君长安快步走到前面。
后面传来闷闷的笑声,顾久黎上前,手指抵着肩:“别回头,有人跟着我们。”
鼻尖萦绕着浅淡的梅香,君长安想起幼时在无涯宗在后山种下的白梅树枝,不过她实在不会养植物,所以白梅树活了不过一个春秋便枯死了。
“你不就打的这主意。”君长安把东西一股脑塞给顾久黎,再也忍不了一点。
顾久黎也不恼,走上前明知故问道:“什么。”
桂花糕的甜香弥漫在唇间。
“?”
“看你喜欢,让人多打包了一份。”
“......”
看他怀里的东西摇摇晃晃,君长安冷脸分过一半:“你让我跟你出来,不就是准备钓鱼。”
不知不觉走到河边,船舫的灯映在脸上。周围人多,君长安被人推搡了一下,余光看见有人正急速向这里过来。顾久黎把东西交给护卫,拉住她,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是啊,上钩了。”
湖面灯光影影绰绰,借着人群遮掩,两人脚尖轻点落在最里面的船上,连一丝水波都未引起。
唰——
璇镖擦着脸侧飞过,几根发丝飘飘洋洋从空中落下,君长安身形一晃,顷刻从船头飞到船尾,指间飞出一枚刀片,暗处放璇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瞬间被抹了脖子。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五个黑衣人将她层层围起,剑芒四起。
与外表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不同,顾久黎用剑极准极狠,干净利落杀掉一人。
君长安神色淡淡,刀片在指尖旋出冷光,不劈不砍,角度极为刁钻地向着对面而去。
她医术早已登峰造极,对人体穴位熟悉到封闭五感都能精准找到,从未偏过一丝一毫。
冰冷的刀锋每下都贴着黑衣人要害切过,带出不明显的血线。刀锋所过之处,竟是连风都被割断,而随着一道道白影掠过,让人只感到一阵冷风从身体穿过,连疼痛都来不及细细感受便已经倒地。
为首的黑衣人心道不好,急忙撤退。
忽然间,一切动静戛然而止,薄如蝉翼的刀片静静贴在颈侧,无声无息了结了他的命。
从一开始,君长安就没准备给他活命的机会。
顾久黎无声站在血泊,衣摆被血染红,剑尖滴滴答答滴着血,像地狱阎罗。
故意留的饵已经离开,君长安踹开挡路的尸体,蹲下在水中洗掉手上沾染的鲜血,她素来不喜脏污,是以衣裙都很小心地没有沾染到血渍。
顾久黎肩背松垮下来,扔了剑,也同她一起蹲下洗手。
一时无言。
君长安站起来:“走吧,再不走追不上了。”
“不。”顾久黎揪着袖子,似乎极难忍受衣服变脏:“我要回客栈。”
“......”君长安服了。
直到天彻底变黑,二人才一路循着痕迹出了城。
这是一条荒废已久的山道,路边枝丫横生,顾久黎折了一根树枝,扫开地上掉落的石子:“痕迹到这里就消失了,君姑娘可有什么头绪。”
此人绝口不提自己刚才浪费了多少时间,反倒问她有没有头绪。
有个屁的头绪。君长安扶着石壁躲开扑脸的树枝,心里默默翻个白眼。
“主子,我们在下面发现了黑衣人的尸体。”冬凛双手抱拳,向君长安微微躬身:“也请君小姐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