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不会痛的。”男人低声诱哄怀里的小孩:“只要你乖乖的,我就带你去找你爹娘。”
男人用浸了软骨散的抹布捂住小孩口鼻,几息后,怀里彻底没了动静,他拿出一把刀,眼都不眨一下地刺下去。
鲜血涌出,浸湿地面。
“孩子,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天生有一颗好心脏,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男人嘴里念叨着往生咒,手中捧着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烛光熄灭,墙面一排排头骨黑漆漆挂在墙上,静静注视地面。
*
刚下过一场春雨,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细雨落地,带着特有的初春泥潮味。
君长安撑着伞闷闷咳了几声。
送她下山的小师妹,拿着行李走的歪歪扭扭,一边走一边替她打抱不平。
“师姐,师傅明知你身体不好,为何还要让你去送死。谁不知磁州城出了个挖心贼,那么多人去查,都被掏了心扔在马路牙子,光是听着就要吓死人了,就这还不派一个正经查案的去查,偏偏派一个王爷去查,出了事什么都晚了。”
君长安敛眸:“不可妄议。”
无涯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每半年都要派一名弟子去朝廷当值,之前顾念她的身体,师兄从没让她去当过值,如今师兄受伤卧床不起,于情于理都该她去。就算真出了事,她也有信心能护一城人的安全。
她声音清凌凌的,让人想到冬日屋檐下的冰晶,却又带着几分病后的虚弱。
小师妹自觉说错话:“是,师姐。”
山下停着一队车马,为首的人同样打着一把伞,看不清模样,唯独腰上别着的红扇穗看的分明。
君长安从小师妹手中接过行李:“回去吧。”
雨下的大了一些,红扇穗原来还缀着一颗红玛瑙,发出蒙蒙细光。
“姑娘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君长安站定。
伞下的人有着极为好看的眉眼,眼睫一起一落间,仿若含着一抹春情,举手投足间颇有些欲语还休的意味。
“不必。”
顾久黎一笑,并未因她的冷淡动怒,继续攀谈起来:“在下顾久黎,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君,君长安。”
顾久黎走在前面:“平安顺遂,好名字。”
马车内放着暖炉,帘子一搁,驱散了外头带进来的寒意。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温,一杯热茶下肚,让人身子都暖起来,君长安看向坐在对面的顾久黎,笃定:“你早知下山的是我。”
顾久黎目光涌现笑意:“为什么这么问,一壶茶吗。只不过天冷,我看君姑娘你面色不好,所以特意让人烹煮了一壶热茶。”
唇齿依旧萦绕着醇厚涩泽的香味,正是上好的凤凰纵。
尽管无涯宗后山多的是凤凰纵,君长安也知此物的珍贵。
十年长一次叶,还需得金贵养着,以高山雪水浇灌,不能吵着闹着,否则好好一颗树苗,顷刻间便会枯死。
就算是当今圣上,一年所得也才一两。
嫣红的扇穗晃荡,顾久黎用扇抵着唇,笑开:“别盯我,我有钱。”
*
三日后,磁州城。
不同于想象中枯草遍地,朽木丛生的场景,磁州城八百里开外便是绿草茵茵,鸟语花香,便是到了磁州城附近,也闻的到花香阵阵,只在极偶尔的瞬间,才泄露出一丝腥味。
眼见路越走越偏,君长安侧头。
顾久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查案就是要这样,偷偷摸摸的才好,不然闹个人尽皆知,岂不是什么都查不到了。”
理是这么个理,可经过城门后,四周一片青绿,空荡荡连个活物都看不见。
君长安闭了下眼,只觉得此人还真是不靠谱。
“吱呀——”
几个护卫从地上凭空打开一道门。
顾久黎跳下马车,掀开帘:“据说无涯宗建宗百余年,仅医术一道,无人超越你左右,就连你师傅也不行。请吧,君姑娘。”
地道很窄,只能经过一人。君长安扶着墙:“你走后面。”
君长安自己个子就足够高挺,宗门很少有比她还高的弟子,是以从不会也没有人敢在前面挡她的路。
顾久黎举着灯回头,语调慢悠悠的:“我还以为,君姑娘会怕黑。”
怕黑这个词,在她记事起就已经抛之脑后,长大后更是经常封闭无感打坐练功,怎么可能会怕黑。
君长安不准备和他争论她到底怕不怕黑这个话题,正要让他往后,就见顾久黎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那便有劳君姑娘了。”
通道长而寂静,若不是后面的脚步声,恐怕会以为黑暗中只有自己。
“叫我长安。”
“长安。”他低低念了一句,轻笑出声:“你也会让刚认识的人叫你长安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
地道灰尘有些多,君长安忍着想咳嗽的**:“滚。”
不知道哪句话戳到了笑点,顾久黎突然笑起来。
见把人逗恼,顾久黎这才说起正事:“城主上报的死亡和失踪名单共三百人,但在这下面,还有超过五十人没有被上报。”
“失踪这么多人,没人报官吗?”
地道尽头是一扇门,血腥味在此刻浓重起来,门上还残留着发黑的血迹。
“心,全身之本源,话本里不都常写魔教生吃人心,以此增进功力。”顾久黎伸手,从她后面推开门:“你怎就可知,有些人不会为了莫须有的故事,去干挖心的活。有利可图,自然便会层层相瞒。”
君长安拧眉。
因为一些原因,君长安是知道某些地方信奉以形补形,挖心吃心的,不过通常都在一些蒙昧未行教化之地才有的习俗——亲人把将死之人的心脏挖出来让其吃下去,觉得只有这样下辈子才会免于病痛折磨,一生安康无虞。
磁州城做为一方大城池,光每月就有不下几万人进出,这等愚昧之事怎么会有人相信。
有人轻轻拍了拍她肩膀,一触即分,极有分寸地点到为止。
“别皱眉,忍一忍,里面是脏了一点。”
其实并不脏,甚至极为井井有条,左边墙挂着刀具,右面挂着一排头骨,地面整整齐齐摞了一排尸体。
一连几十个,都被掏了心脏,皮肉翻卷中,隐隐可见细小的蛆虫,一些跟进来的护卫此刻终于受不了,跑到外面哇一声便吐。
君长安连面不改色地俯下身,顾久黎把灯递到她手里,让她看的更清楚。
“有发现吗?”顾久黎问她。
“面部紫绀,嘴唇紧咬,手足皆有捆缚的痕迹,应该是活生生疼死的。”君长安手上附着一层水膜,薄薄的刀片沿着肌肤纹理切开。
浓稠到近乎凝固的黑褐色液体流出来,一瞬间,外面护卫的呕吐声更大了,就连顾久黎都忍不住站起来。
君长安下手依旧稳当,几息后,一颗珍珠大小的黑色圆珠从尸体喉咙滚出来,散出阵阵清新的草药香,很快便盖过臭味。
圆珠极难碾碎,君长安用刀刻下一些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撒到地上。
神奇的是,粉末很快融于地面,几个呼吸后,一株药苗从地面慢悠悠长出来,充满生机的青绿与这一地的死气显得格格不入。
此事绝不只有挖心那么不简单。
君长安拿出一个木盒,将尸药放进去装好。
此地味道实在难闻,在确定只有最初那具尸体有圆珠后,君长安封闭嗅觉,将所有伤口缝合,连同胸膛黑漆漆的大洞也寻了稻草填满,随后起身向一地横躺的尸体鞠了一躬。
外面吐够的冬凛走进来,见自家主子和君姑娘都在鞠躬,不明所以地也跟着鞠躬。
他有些不解:“为什么要鞠躬啊。”
君长安并不理他,拿了清水一遍遍冲洗手指。
冬凛有些尴尬,看向顾久黎。
顾久黎也拿了一壶清水清洗:“这些人死的冤,生前与家人分离,死后更是连具完整的身体都没有,扔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腐烂。鞠躬既是告慰逝者,也是对他们用身体说出真相的感谢。”
冬凛懂了,又招呼其他人一起鞠躬:“逝者安息。”
顾久黎转头,正对上君长安的目光,语音带笑:“你说对吗,长安。”
君长安移开目光,摸一下耳垂:“多嘴。”
地窖的光不算明亮,即便如此,原本莹白的皮肤也能看出几分红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原本盖着白布的尸体突然起立,黑紫交加的手猛地向前抓。而在尸体前站着的,是君长安!
这幕发生的太快,冬凛愣在原地,忘了反应。
一柄剑从他耳边擦去,向着君长安疾驰而去!
然而比剑更快的是君长安,只见她侧身一闪,躲开泛黑的长甲,长腿绷的笔直,一脚就把尸体踹开几丈远。
尸体在此闷了数日,更是承受不住一脚的重量,于是一时间场面颇为壮观,无数黑色的浓稠物质洋洋洒洒从空而下,落了一场尸雨。
君长安一手支伞,一手拿剑,有些纳闷:“这什么,杂耍?”
杂不杂耍的先放一边,君长安有伞,主子更是反应极快地躲到君姑娘伞下,只可怜他们结结实实从头到尾浇了一场尸雨。胃里一阵翻涌,冬凛一行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个个扶着墙吐了一地。
还好封闭了嗅觉。
君长安松一口气,把剑还给顾久黎,先一步出了地道。
顾久黎跟在后面:“尸体怎么会突然活过来?是那枚尸药?”
君长安垂眼,头一阵一阵地发晕,耐着性子解释:“它可以催生养魂草,也是它保留了死者生前的最后一口气,所以尸体才会突然活过来,不过它最重要的作用还是能够让濒死的人活过来。”
顾久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根本没有仔细听她的话。
“是真是假,你让人一试便知。现在最重要的是,”顾久黎终于抬头,君长安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