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冷战

面具薄如蝉翼,好似刚从人脸剥下来。

咚一声,君长安向前看去。

只见面前黑乎乎的门打开,一双纤长到不似正常人的手啪一下扒上门框,浓郁仿佛鱼腥的臭味飘出来。

指尖用力到发白,好似用尽全身力气一般,缓步挪出来。

人皮面具是由木傀儡测量脸部后,通过药水,再拿进屋里做出来的,所以君长安也没见到这人到底长什么样。

一张青白臃肿的脸缓缓出现,因长久不见光的缘故,不适地眯着眼睛,眼下一片血红。

“你,”细长手指指向她,那人头迟缓地扭过来,最后是眼睛,“带上面具我看看。”

若是想要戴面具,势必要摘下面具。君长安:“刚才摘过了。”

顾久黎挡在前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前辈莫要坏了这里的规矩。”

“规矩?”

她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在我这,就得遵守我的规矩。”

顾久黎面色寒凉,忽而笑开:“疯婆子,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把你从尸山救回来,还给了你一个安身之所的。”

疯婆子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摆手:“人老了,耳朵也背了不少,老婆子听不清你说话。”

“但是——”

疯婆子直勾勾盯着君长安:“她今天必须要带一次面具,不然我不卖了。”

顾久黎开口,君长安打断:“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疯婆子盯着她,十指成掌,猛地扣向自己,做了一个挖心的动作:“你的肉好香,好香啊。”

她一连说了几个好香,嘴角竟是有口水滴下来。

疯婆子肉皮松垮,稀稀拉拉挂在骨头上,本就不算大的眼睛更是被遮住大半,某一时刻,君长安看见她抬了下眼,哀求一闪而过。

利剑猛地出鞘,君长安反手拿剑,唰地削下一小块肉:“给你。”

疼痛来的剧烈,君长安闭了下眼,再一睁开就对上顾久黎望来的不可置信的目光。

她动了下唇,什么都没说。

顾久黎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疯婆子,咬牙切齿道:“竟然是你!”

那块被削掉的肉掉在地上,疯婆子急忙去捡,年迈的身体受不了大动作,嘎吱一声竟跪趴在地上。

顾久黎提剑砍来,眼睛因为愤怒烧得通红,君长安拦下:“别闹。”

拿布草草包扎了伤口,君长安扶起疯婆子,低声问:“你想做什么?”

疯婆子没说话,捧着肉像捧着块稀世珍宝,腿脚像极了寒风中颤抖的枯树枝。

顾久黎恨的要死,被君长安拦在身后:“一点小伤,等我。”

顾久黎仍是死死拽着她不肯松手,眼底的血色快要化为泪淌出来。

虽然不知道他情绪为什么这么激动,但大概和以前有关,莫名地,君长安少见地生出一丝心虚。

君长安捏一下顾久黎手指,当做安慰,扶着疯婆子关上门。

“小姐,老奴终于等到你了。”疯婆子咚一声跪下,泪流满面:“老爷和夫人留给小姐的东西,我保管了这么久,终于能还给您了!”

君长安懵了一瞬,拉她起来,神色微妙:“可我什么都不记得。”

疯婆子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晌,声音哀切:“我苦命的长安啊,失去记忆痛不痛,难受吗?”

说完,她下意识掏向口袋,什么都没掏出来:“老奴忘了,这不是君府,也没有小姐爱吃的糖。”

君长安直视疯婆子:“你说我是君府的大小姐,怎么证明?我又凭什么信你?”

疯婆子这才恍然大悟,捧着肉放进一盆浊水,几息后,浊水骤然变清。

“我要怎么证明,老奴是看着您长大的,小时候,你最喜欢穿红色了,又觉着单一个红色太单调,闹着让老奴给您绣花呢,可惜后来……”疯婆子没往下说,干瘦的手指从水底捞起一本书册,轻声问,“这几年,您还过的好吗?”

原来那梦里,真的是她和娘爹。

过的好吗,她不记得,但从她失忆来看,至少不算太好。

君长安道:“我很好。”

“这就是老爷和夫人留下的东西,三年前一别,您匆匆翻过几下,嘱托我一定要保管好它,”疯婆子抹掉眼角的泪,“这下老奴死了,也有颜面能面对老爷夫人了。”

书册薄薄几页,封面印着的图案和掌柜在石门用血画下的相似。君长安终于想起在哪见过这个图案——虞宛月给她的盒子。

她当日打开盒子,只发现了一把钥匙,盒身的图案只略略扫过一眼,是以没有第一时间想起,眼下两两对比,终于发现不同。

娘爹留给她的书册以及盒身表面的图案,与石门以血画就的图案相比,更复杂更华丽,看起来更像是远古时期祭祀的图腾。

无涯宗藏书集天下之大成,就算这样,典籍中也未曾记载过这般瑰丽诡谲的图腾。

这到底是什么,和她爹娘之死有什么关系?

“阿婆,”君长安问,“我娘爹,是怎么死的。”

疯婆子拿了药给她包扎伤口,闻言道:“被困在府里,一把火活活烧死的。”

君长安心脏抽痛一瞬:“您可知是何人?”

疯婆子摇头:“老奴也不知,但好像和这图腾有关。”

伤口已不痛了,君长安起身,抱拳:“谢婆婆,我已知晓所有。”

疯婆子握住她,干枯如树皮的手拍了拍:“好孩子,老奴心愿已了,终于能缓口气了。”

她眼睛缓缓合上,君长安察觉不对,忙探了下鼻息。

还好,只是睡着了。

君长安放下心,这才发现手都在抖,寻了毛毯盖在疯婆子身上,轻手轻脚地离开。

在手触到门锁的那一刻,她若有所觉地回头。

疯婆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浑浊的双眼此刻竟变得清明,疲倦道:“长安,记得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君长安嗯一声:“我记住了。”

疯婆子欣慰地点头,头一歪彻底睡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君长安轻声:“走好,阿婆。”

推门。

顾久黎倚在门框,眼底暗沉如墨:“我也是你的计划之一吗?”

“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笑意不达眼底,“我是你养的一条狗吗?”

君长安皱眉:“滚,发什么疯。”

她转身就走,仿佛永远没有什么值得停留,哪怕一个瞬间。

顾久黎嗤笑一声,起身跟上。

满心怨怼快要冲破皮囊。

他承认从一开始接近的目的不纯,那样美好的人,任谁都会被她不自觉吸引。

而他要做的就是清除一切觊觎她的人,他绝不允许有人能代替他的位置。

他想把她关起来,哪里都不要去,再不要受伤,再没有碍眼的人和事来打扰她的好心情,他想让她永远活在幸福当中,哪怕是梦一场。

可他不能,长安是天上飞鸟,他是泥里见不得光的蝼蛄,不管如何费劲心思讨好,都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一碰,就散了。

回城主府的路上,马车静得出奇。

平常都是顾久黎在说,君长安听,现在没了说话的人,才发现原来可以这么安静。

王小桃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氛围,跳下马车和冬凛一起走。

冷冰冰的马车里剩下两座冷冰冰的雕像。

君长安本就不爱说话,现下心里装着事,更没时间关心他的伤春秋悲。

忙得很。

顾久黎心里堵着一口气也不肯开口。

马车颠簸,君长安向左一歪,手臂撞在桌角,吃痛地皱了下眉。

那处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迹。

顾久黎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硬生生削下一块肉,也不知道疼的厉不厉害。

他暗暗想,反正君长安医术那么厉害,肯定不会让自己受多重的伤。

现在肯定是苦肉计想让他服软。

他才不是那么没骨气的人。

这么想着,马车又一颠簸,君长安再次不受控制地一歪,眼看又要撞上桌角。

顾久黎手比脑子先快一步,修长有力的手镣铐一样钳住她手臂,还不忘小心翼翼避开伤处。

这一碰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君长安移开目光,撩起车帘看向窗外。

顾久黎:“……”

心中虽唾弃这种行为,手上却老实,拿了药撒在伤口,又用干净白布重新包好。

余光中,顾久黎微低着头,眉尖蹙起,拿着药的手稳如磨盘,一副认真模样。

君长安咳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笃笃两下敲了敲桌。

顾久黎看她一眼,冷脸拿起纸:“你想的没错,这就是药阁的标志。”

“至于我,”顾久黎下巴轻抬,“做梦吧,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他不说,君长安也早就猜到了,拿回图纸塞进袖中。

一路就这么沉默回了城主府。

城主府近日静得厉害,连一丝鸟雀叫声也无。

林安承在门口等她们。

君长安下车:“昨日花灯节,林大人还忙着公务?”

林安承:“没办法,城里越是热闹,我们就越得看着。”

“辛苦。”君长安道:“林大人去忙公务吧。”

林安承再三拱手退下。

他背影颀长,身形偏瘦,君长安观察多日,觉得他很是符合小桃口中的另一个道士。

顾久黎走在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想知道答案吗?”

正是三月阳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

微风拂过,发丝飘起些许,君长安别在耳后,仰头,认真道:“我想知道。”

顾久黎偏头,耳根渐渐染上薄红:“不告诉你。”

感觉每天不在作话说点就难受。

小狗:汪汪汪汪(生气)(哄不好)

小狐狸:只是抬爪。

小狗:(很生气)(但她哄我了哎)(她都和我服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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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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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
连载中猫猫捏捏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