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鲛人泣珠(11)

一路上月伏玉都默不作声,只跟在禾香枝身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临近西里巷,各种叫卖声接连不断。

哪怕是刚刚死了两个人,去天下一楼的人也不在少数。

应是施青权交代过了,门口有位面生的迎侍一看到禾香枝就引着她去了第九层。

天下一楼一至八层极尽奢华,如此一对比,第九层倒显得格外质朴,反倒不像施青权的风格了。

禾香枝多看了眼。

隔着花鸟屏风,施青权慵懒的声音伴随着流水声从内间传来。

“我正念着你,你可就来了。”

禾香枝移步,还没来得及回话,刚一扭头就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睛。

她嘴巴微张,惊愕道:“阿鱼?”

正是崔雨生救下的那只鲛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施青权从软榻上坐起,就这么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昂贵的浮光绸缎层层叠叠堆在地上,他背对着禾香枝侧了下腰身,伸手摸了摸探出头的阿鱼。

房子中间是一整块汉白玉凿成的池子,阿鱼并不反抗,半倚靠在池边,鼻头耸动,紧盯着禾香枝的腰侧。

“wu sen?”

禾香枝听不懂,她现在有些混乱。

月伏玉:“他说的是雨生。”

施青权投来一道目光,恰巧与月伏玉对上。

“禾香枝!你怎么将他也带来了!”

他乍然回头,却见一脸无语的禾香枝以及她背后极不好惹的蛇妖,习惯性背着一只手不知道在身后找什么东西,翻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出来。

禾香枝挡在月伏玉身前,右手已经放在了无锋剑上,“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若是施青权再召来其他人,禾香枝粗略看过四周,目光锁定在半开的窗户。

月伏玉看出来禾香枝的身体有些紧绷,而她的这种情绪波动正是对面这个男人带来的。

哪怕她在忌惮对方,却依旧站在他身前,呈保护姿态。

这一点莫名让他生出几分别样的心绪,可他不需要她的保护。

月伏玉不懂禾香枝为什么会怕一个比她弱的人,哪怕对方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他还是分出一缕妖力将施青权捆在半空。

“我说了,他很弱,你能打得过他。”

禾香枝彻底魔幻了,满脸问号的看向月伏玉。

“不是说过不能随便动手吗!”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漆黑的瞳仁占了多数,又因着脸型偏圆,活像一只圆滚滚的小雀。

即便是生气的样子有些可爱。

月伏玉被她说的一愣,反而一不留神没控制好妖力,施青权直直摔在地上。

摔得结结实实,听着都疼。

禾香枝立刻就反应过来,“好你个施青权,装神弄鬼是吧!”

不过一人高的高度,只有初入门的捉妖师才会掌控不好灵力,凡是紫袍以上的天师更不用提,根本就不会被这一小股妖力控制住。

因着这一摔,她现在是彻底回过神来了。

也不知道他用了何种秘法,愣是发出了堪比黄袍天师的实力,这才让她小心翼翼举步维艰。

结合与月伏玉一路上争辩无果,禾香枝现在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施青权还来不及嚎出声,后背就被禾香枝用剑鞘打了一记。

“让你耍我!”

许是不过瘾,禾香枝提着他的衣服后领将他推到一旁的椅子上,用灵力捆住他。

“女侠!听我解释!”

禾香枝被气笑了,“你的事待会再说,现在先给我解释这只鲛人怎么会出现在你这里。”

先不提面前这位笑面虎,真正让施青权害怕的是她身后的妖怪。

那天晚上他在睡梦中险些被他勒死,连守在暗处的捉妖师都没发觉这只妖怪何时潜入。好在有天机门掌门赠与他的宝剑,里面有他藏着的三道剑气,这才侥幸逃脱。

三道剑气两道为了装高手送给了禾香枝,一道为了保命打向了月伏玉。

一贯从容的他被逼得无路可退,要知道施万贯最是宠他,出行在外单是暗处的打手都不下百个,此次前来霖城更是有一位蓝袍天师坐镇。

但他们都不是眼前这只妖怪的对手。

好男儿能屈能伸,施青权本就不欲与二人为敌,现下更是直接坦白。

“他是我从别人手中截胡的!”

“从谁的手中。”

“这是我施家内务,不便透露,还望女侠通融……”

脖子上有一截冰冰凉凉的又薄又锐的东西,施青权正色道:“此事好说,好说。”

“正是我从大姐施青霜那里抢到的,我本奉家父密令暗中前来霖城寻找昔日故交,却不曾想撞见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身为捉妖协会一员,我必然是要持强扶弱,拔刀相助……”

禾香枝面无表情地打断他,“你所说的故交就是崔家祖孙,可据我所知施、崔二人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割袍断义东西两别,现在又怎么突然找上门。另外,伤天害理之事又是何意?”

她相信崔雨生的记忆不会有假,只不过过于混乱,许是有其他细节她没有注意到,这必须要弄清楚。

施青权:“当年的事我尚不知,但你所说的割袍断义绝对不存在。三十年来义父一直与崔老有联系,不然他也不会派我前来!”

施青权是被施万贯从贼窝里面救出来的,不信神明不信妖邪,唯一肯听的就只有施万贯的话。

这一点外界皆有传闻,说施青权被救之后从众多仆从中厮杀而出,背上扛了上百条人命,是一条人见人嫌的疯犬,而唯一拴着他的铁链被他主动放到施万贯手中。

看着面前这个有些惊恐的人,禾香枝怎么都不能将他与外界传闻的疯犬以及披上人皮风光霁月的青权公子联系起来。

她收回灵力,看向充当背景板似乎毫无存在感的月伏玉。

“我现在要问阿鱼一些事情,你可以帮我们互相转达一下吗?”

“好。”

施青权见状直接泼冷水,“没用的,他的记忆被抹去了,要不然施青霜也不会那么痛快的就将他给我。”

二人齐齐看向他,禾香枝蹙眉,“你将事情详细说给我听。”

施青权讨价还价,“你先放开我。”

他试探性地从椅子上站起,见禾香枝并不阻止,这才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块虎状青铜器。

“跟我来。”

施青权走到书架旁边,取下一本古籍将青铜器塞入后面的暗匣,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墙发出“咔咔”的响声,出现了一道两人宽的密道。

空气流动间,禾香枝捕捉到了密道深处传来的妖怪气息。

水池里面的阿鱼看起来有些急躁,鱼尾上下甩动,水花溅了满地。

只是很快阿鱼就阖上双眼沉入池底。

月伏玉收手解释道:“只是暂时让他沉睡。”

方才禾香枝离得近,有些水不可避免的溅到了她的身上,只是她并没有注意到,心思都放在了密道里面。

禾香枝了然,跟在施青权身后往里面走。

“崔老爷子于我义父有恩,我是万万不会害他的。”

视野逐渐开阔,推开石门,四周都是密闭的空间,穹顶上镶嵌了一层大小不一的夜明珠。

禾香枝站在中间位置向下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幽暗的室内各色鳞光闪耀如星,鲛人们的尾巴时隐时现引动水面掀起波浪。

水中的鲛人听到动静后瞬间警戒起来,为首的浮在水面挥出三根水刺射向禾香枝三人。

禾香枝拔出无锋剑将其斩断,“他们就是在西郊桃林被囚禁的鲛人?”

施青权挥手,一堵屏障笼罩在石壁上,哪怕刚刚禾香枝没有出手,鲛人的攻击也不会伤到他们。

“不错,只是他们都被抹去了记忆,跟外面那只鲛人不同,他们对人的攻击性极强,所以我才将他们关在这里。”

攻击被拦下,为首的银尾鲛人又发动了几次攻击,都被结界拦了下来。

禾香枝与她对视,被她眼中的寒意刺到。

一双充满怨怼与愤恨的眼睛。

禾香枝:“鲛人深居东海,不受虎王统辖,亦不受人类约束。你说你是捉妖协会成员,可曾上报给会长?”

一般情况下鲛人从来不会主动上岸,更别提如此规模的鲛群,必然是有人将他们抓到一起。

禾香枝甩出一道剑光落在施青权脚边,“你还敢说天下一楼没有饲妖!”

施青权错开半步,平日谁见了都恭维的主,在同一个人身上受了这么多气,直接吼道:“你怎么跟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爆。你可知那背后之人派出多少人寻找他们,即便是放他们回东海,你就敢保证不会再被抓回来吗?”

“再说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抓到幕后主使,现下搜魂之术无法施展,施青霜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只是她身边高手如云,我碍于身份不能直接动手。而你侠肝义胆,虽然武功差了点,但经我观察,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伙伴,这才找上你来。”

施青权说的头头是道,完全忽视了禾香枝黑如锅底的脸。

算盘珠子蹦到脸上了,禾香枝笑骂:“所以你对我几番试探,不惜伪装成高手就是为了让我替你除掉继承施家财产的绊脚石?”

从那晚天下一楼初次交锋,再到次日撞见她与月伏玉相处,再故意引她去西郊桃林,最后让她撞见烛一母亲大闹城卫。

桩桩件件,人被他当做商品一般估算价码,就为了筛选出一个合格的合伙人。

禾香枝没有表现出被算计的嫌恶,只是决定离面前这个人远些。

她拉着月伏玉的手臂拾阶而上,“如你所愿。”

她没办法放任这些鲛人不管,也不会放过牵扯出这一系列悲剧的人。

明知自己被利用了,却只能在对方的棋盘上为他所用,这种被玩弄在鼓掌之中的感觉不好受。

月伏玉是一个很好的倾诉者,他本就是为为禾香枝而来。

见她不开心,踏出石门的一瞬间就用妖力将其加重,到了凭施青权一个人无法出来的地步才收手。

禾香枝虽然厌恶施青权,但也不想惹上麻烦,出口制止:“他的身份不好惹,我们给他个教训就行了。”

月伏玉本就没打算杀他,“关他两天可以吗?那里只有这一个出口。”

禾香枝点点头,二人重新回到水池旁,她探了探阿鱼的妖脉,将其唤醒。

将琉璃盏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认得出里面是谁,对吗?”

鲛人眼中带着不解,像是在寻找什么,“peyo?”

他退至池底,表现得十分抗拒,拒绝交流。

月伏玉释放出威压,阿鱼见状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禾香枝:“……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月伏玉闭口不言。

“行吧。”估计不是什么好话,禾香枝并不在意:“我饿了,想要吃饭,你要一起吗?”

“听你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缠珠
连载中群青不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