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香枝意识回笼,悠悠转醒,眼神迷蒙了一瞬就将目光锁定在了身旁的翠色衣衫。
她略显羞赫,声音有些不自然,“真是对不住,这次又麻烦你了。”
明明最开始自己的一套说辞只是为了应付这只蛇,却不料阴差阳错间接的保护了自己两次。
月伏玉替她医好了伤,竹子一般直挺挺地立着,也不说话。
禾香枝也摸不准他的态度,试探道:“呃,要不我把鳞片还给你吧,你已经帮了我许多。”
禾香枝取下蛇鳞吊坠,仔细地检查过后没发现破损的地方,将它团在手心递给月伏玉。
“还有那天晚上,你是去帮我报仇了吗?说实话,我真的很感动,谢谢你啊月伏玉。”
从施青权的肢体语言以及曾经说过的话中不难猜出月伏玉对他动了手,而让他出手的唯一一个说法就是她因为施青权受伤了。
他如此行事,禾香枝虽不赞同心里面却暖暖的。
“但是,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那个人很厉害的,你一只小蛇擅闯对方的地盘,有没有受伤?伤的严不严重?”
她越想眉头就皱得越紧,尤其是探知到了施青权的真正实力,她虽然知道月伏玉是只大妖,但毕竟才刚刚恢复。
如果两个人交手,哪一个都会受伤的。
她不担心施青权,她担心这只蛇。
但眼下正事要紧,线索断在西郊桃林,禾香枝不等他做出反应,匆匆将蛇鳞放在月伏玉手中,转身施术给未晞真人传讯,汇报了此地的情况。
“师父,西郊桃林封印有损,疑与天机门有关。”
禾香枝散出灵识探查四周,鲛人的气息被刻意隐藏过,几近消散。
她再次靠近那一地黑灰,将十三根寒钉捡起收回芥子袋。
一阵风拂过,灰烬有意识般聚拢在一起,全都被禾香枝收进了琉璃盏,黑影这才乖顺下来,不再躁动。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停留在月伏玉身上,“我还有事,这瓶益气丹你收下,我就先走了。”
益气丹被她滴了血,她心里面过意不去,塞给他后就飞身离开。
不曾想手腕被人撺住。
月伏玉重重地将蛇鳞吊坠塞回禾香枝手中,连带着那瓶甜腻的丹药。
他面色不愉,语气冷硬,“你为什么总喜欢逞能,为什么不找我。你说过,我们是朋友。”
禾香枝有些词穷,正要解释,却见月伏玉语速惊人,将她的话连带着人都堵在原地。
“还是说在山上你答应让我报恩一事只是为了应付我,你们人类果真不讲信用。”
“不是的。”哪怕禾香枝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我有分寸,我知晓他不会下死手,所以才没唤你,更何况我担心的是你。你一只妖在捉妖协会的眼皮子底下,稍有不慎就会被合力围剿。你初入世尚不知人心险恶,所以才会被那低阶捉妖师哄骗囚禁。”
“今时不同往日,施青权是比同我师父一般的存在,你若是来了,我还没能力保你活下来,至少现在不能。”
除了道墟洞外,妖怪在任何一个捉妖师眼里都是行走的利益,不存在例外,是妖就杀。
天机门更是激进派中最大的那颗顽石,所有依附于它而存在的门派更是坚决贯彻清除异己的口号。
说了这么多,禾香枝反咬一口,“当初我问你要不要跟我做朋友,也不知道是谁一直躲着我,你说对不对呀月伏玉。你没答应跟我做朋友,我怕你在忙,所以就不敢喊你。归根结底,还是你的问题,不能怪我。”
月伏玉哪见过如此诡辩,偏对方又说的头头是道,大脑短暂宕机一瞬,他迟疑道:“怪我?”
“对啊,怪你!”
竖瞳变得有些圆润,月伏玉已经忘记了自己还在生气。
看着矮了自己一头的却气焰嚣张的禾香枝,生动可爱,不是面色惨白冷汗连连地昏迷在地上的模样。
月伏玉顺着她的的话就说:“对不起,都怪我。”
禾香枝嘴巴微张,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总觉得自己有些欺负人了。
“行,怪你。现在我要回霖城,我保证我不会有危险,你可以回道墟后山吗?这里真的很危险对你来说。”
“不。”
月伏玉想不通,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很弱,明明最弱的就是她,不对,是让她受伤的那个人。
“刚刚打你的那个人,他打不过我。”月伏玉闻得出来,当初那一小股灵息虽然霸道,但对他来说不费力气就可以将对方勒到窒息。
小蛇困惑,小蛇发问。
“你的气息更强大了些,为何会打不过他?”
禾香枝指了指自己,“我?打他?这对吗?”
开什么玩笑!
月伏玉已经不相信禾香枝了,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他的恩要报到什么时候。
他拉着禾香枝,“我要跟着你。”
禾香枝不经思考直接拒绝:“不行,你会被发现的。”
月伏玉是个死脑筋,禾香枝也是个犟种,两人就这么暗中较劲,最后还是禾香枝败下阵。
“你收好妖息,不经我同意切勿出手。”
禾香枝想到他在自家师姐眼皮子底下都能来去自如,更能躲过捉妖协会在霖城的暗探,遂不再疑他,终是松了口。
关于她与施青权谁强谁弱这个问题,禾香枝与月伏玉争辩了一路还没辩出个所以然。
她心里面总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烛一的真正死因尚未可知,究竟有没有天下一楼的手笔,他母亲嘴里面嚷着的樊贼是谁?女贵人又是谁?
趁着天色还早,禾香枝拉着月伏玉打听到烛一的住址,悄无声息出现在一处宅院。
毕竟是出事的是霖城有头有脸的大官,许多百姓拿来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烛一的尸体现在还被扣在义庄,屋里时不时传来小声的啜泣。
禾香枝听了一会,顺带观察了一番烛一家中的情况,清贫算不上,毕竟烛一可是一曲百银。
但也说不上有多富足,妇人身上的褐色麻衣还缝了几个补丁,屋顶灰瓦老旧,长有杂草。
烛一赚的钱大多数都给了他的母亲王氏,这不是一笔小数目,那为何连件像样的棉衫都没有呢?
压下心中疑惑,禾香枝从芥子袋中取出两张隐身符贴上,闪身去了义庄。
义庄位置偏远,门口一老守卫把守,四周院墙低矮。
禾香枝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就跃了进去。
“你在外面等着。”
屋里面停放着尸体,血腥味浓郁。禾香枝担心月伏玉扛不住诱惑,不让他继续跟着,还特意布了个隔绝气味的阵法。
十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只有两张床上面盖着白布,床头吊着木牌上面有一些个人信息,简洁明了。
最外面的是烛一。
禾香枝轻声道歉,小心翼翼掀开“白”布。
尸体没有收到妥善的处置,有些污渍粘连上盖尸布一扯就有一堆腐肉落下。
只见烛一的脖子上有一道溃烂的伤痕,疑似刀刃划伤。
这还是唯一一处保存较为完好的部分。
两边锁骨处各有掌心般大的洞口,连带着肩膀都是血肉模糊。再往下面,一截一截毫无规律的断骨撑着盖尸布……
禾香枝没再继续往下扯,因为她已经知道烛一的尸身已经不成人样了。
淡蓝色的鳞粉散发着纯洁神圣的荧光浸泡在干涸凋敝的血肉中,这与土坑中名鲛人留下的鳞粉别无二致。
莫大的悔恨与悲恸淹没了她。
先是崔雨生,紧接着就是烛一。
禾香枝后悔了。
如果当初她直接介入,是不是崔雨生就不用死了,她明明察觉到了的,就因为她的自负,害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
甚至烛一的死也隐隐指向那个鲛人。
已经化为人煞的崔雨生原本已经平静下来,可现在又在琉璃盏里面躁动。
禾香枝压着盖子,尝试与他交流。
“雨生,我是禾姐姐,你现在能听得懂我说话吗?可以的话绕着盏壁转一圈。”
照他先前的表现,禾香枝觉得他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做人的意识,只是依旧不能开口。
果不其然,盏内的黑影有些急切的转了一圈。
“那好,接下来我问,是的话就转一圈,不是的话就不要动,好吗?”
“你是认识这个人吗?他叫烛一。”
黑影转了一圈。
“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不带犹豫的,黑影迅速的又转了一圈。
“你们是在天下一楼认识的吗?”
黑影悬在琉璃盏不动了。
禾香枝换了个说法,“你被抓到霖城之后是不是他帮助过你?”
黑影似乎在挣扎,血红的咒枷覆上未晞真人用来限制他的金色咒术,看得出崔雨生在本能的反抗那人的控制。
狭窄的琉璃盏内他只来得及转了小半圈就差点被反噬至魂飞魄散。
禾香枝心中了然,“我知道了雨生,我会安置好他的,请你放心。”
黑影又缩小了一半,因是活物,收不进芥子袋,只能随身带着。
禾香枝扯过一角衣衫划破将琉璃盏包的严严实实,这才操控着灵力蕴养烛一的尸身。
他原本的身体被砍的血肉模糊,骨头都碎了。这一番操作下来月伏玉在外面干等了快一个时辰,禾香枝才堪堪收尾,还给烛一一副修补过后的尸身。
不放过任何遗漏,禾香枝顺带看了另一张床上的尸体,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
为了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禾香枝简单施了个障眼法,她现在已经能够运用低阶的术法了,十次里面五次都能成功,可喜可贺。
在外人眼中,烛一还是先去那副老样子,血淋淋地躺在木床上。
现已步入初冬,哪怕没有冰块尸体腐烂的速度也会慢上许多。更遑论禾香枝用灵力护着烛一的尸身,便是过上一个月也不会**。
禾香枝已经不想再等了,她决定直接去天下一楼找施青权,看看他到底想耍什么把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