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钱氏消失在视线中,季水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们不觉得那个男人有些反常吗?”
齐化奉:“什么反常?”
“一个男人的两副面孔啊。”禾香枝擦干净剑鞘,不动声色地白了一眼看了幻境等于没看的齐化奉。
“幻境里那汉子细杆子一样,提着砍柴刀都费劲,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钱氏在打点,所以钱氏没少奚落他,他也一直逆来顺受。
而且最开始钱氏提到珠子,他看出来钱氏的想法,还点了一句。汉子最开始的态度是拒绝的,那为什么在那个雨夜,完全跟变了一个人。还有,我们看到的只是钱氏的记忆,汉子提刀去了崔家之后的事,那个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从考究。”
“阿禾说的对。”季水桉翻出铜钱,翻身进了隔壁钱氏院里:“如果汉子真的杀了崔家祖孙,那他们的尸体呢。”
隔着低矮的石头墙,禾香枝心中明了:“那师姐你去寻那汉子,我跟二师兄在四周探查有无漏掉的细节。”
禾香枝自从窥探到齐化奉对季水桉那一丝与众不同的心思后,总是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明明剑道上是天纵奇才,做出来的事却半点情商都看不出来。
只因为大师姐夸了陈溪生厉害,而陈溪生回了几句话,恰巧双方都笑着,被弟子们看到后臆想天机门与道墟洞两个顶级门派要联姻一事。
人家陈溪生招他惹他没,不过是听到一些空穴来风的话自己就坐不住提着剑就去砍人家。
“二师兄,我怀疑那汉子是中了禁术,你之前查这座院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齐化奉被问到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被钱氏领进院子里,当时并没有进屋子里细查。第二次发现屋里面被人翻找过,没有发现阵法或者符箓用过的痕迹,也没有打斗或者反抗的痕迹。”
那汉子怎么会淌着一身血回到自己家?
指望不上的齐化奉,禾香枝难得大发善心打发他去隔壁帮衬季水桉,给二人制造独处空间。
等齐化奉走开后,禾香枝敛起神色,召出无锋剑悬空而立。
她只是天赋不好,道墟洞藏书颇多,许多知识看过之后就在她脑子里生了根,只等实力上来之后就可以融会贯通。
禾香枝之所以怀疑有禁术就是因为她见到过类似的情况,不过那是发生在妖怪身上。
灌入灵气后,无锋剑分出四道虚影,分散在崔家小院的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直直没入地底。
而后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院子围困。
禾香枝闭目,发丝般粗细的灵丝以她为中心铺天盖地笼罩在无锋剑划定的范围内。
她的意识游走在灵网中,最后定格在后院一处土坑中。
有妖在这里面长时间停留过。
另一边。
季水桉熟练的抱拳道歉,进屋后没有乱翻,目标明确。
她需要找到汉子的贴身衣物或者常用的东西才能算出他所在的方位。
季水桉站在柜子跟前,正准备动手找,身后突然站了堵人墙,把她刚打开的柜子合上,递给她一把有些眼熟的砍柴刀。
齐化奉:“用这个,上面还有他的血。”
季水桉被他吓了一跳,悬浮在她周身的铜钱也跟着扭了几圈。
她刚刚不是没想到这把刀,也在钱氏的院子里找了一圈,但没找到。
不知道齐化奉从哪扒拉出来的,刀上面还残留着血迹。
“哦,行,你怎么来了。”
“她赶我。”
“那肯定是你说错话了。”
“……”
季水桉出来后才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知道刀上流的是汉子的血。”
“他手受伤了,而且快死了。”
季水桉:“?”
齐化奉被她看的有些紧张,解释道:“他从崔家回来后动作迟缓,而且身上淌的血浓稠偏红,是刚从人体流出来的。如果他身上的血是崔家祖孙的,暴雨冲刷后滴在地上的就会是被水稀释过的样子。”
“可以啊奉奉,但你怎么刚刚不说。”
齐化奉:你没问。
但脑子一转,“刚刚没想到。”
这算是新发现。
季水桉没再多言,铜钱随她心意贴在砍柴刀上,转而向东边飞去。
“跟上!”
铜钱带着季水桉来到了一处鲜有人烟的礁石滩。
这里潮涨潮落,岸边的黑褐色礁石被大海冲击的棱角分明,剑拔弩张地指着前方。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季水桉沉默良久,幻化出灵丝捞出泡在海水中肿胀变形的尸体。
“是那汉子。”
齐化奉将汉子全身套了层结界隔绝臭味,越过季水桉划开他的衣物。
从汉子的左肩到肚脐下方,四道爪痕险些将他开膛破肚,右手掌心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哪怕被水泡了这么久,血肉中还残留了很多细闪着的鳞粉。
齐化奉当即断言:“他与鲛人交手过。”
“又是鲛人。”季水桉给尸体贴了张隐身符:“我们先带着尸体回去。”
——
土坑底部有一层碎石,禾香枝跳进去刚好头露在外面,该说不说,这个坑像是为了埋棺材用的,又深又窄。
土层闪着细小的蓝光,禾香枝刮了点放在手心,许是那妖怪在这里待了太久,暴雨冲刷这么久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她的猜测没错,崔雨生身边就是有一只妖怪,一只受了伤,大概是被他捡到的鲛人。
《妖志传》有言,人身鱼腿为鲛,栖东海底部龙宫,是骊龙手下最为骁勇善战的种族。
这本书讲的通俗易懂,攘括了所有出现过的妖族种类,是每个捉妖师都要学的启蒙读物。
鳞粉是鲛人更换鳞片时保护皮肉的产物,而鲛人鳞片坚固如铠甲,只有受到致命伤鳞片才会脱落。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禾香枝蹲下身子拨了拨这层明显是后来摆入的乱石,上面没有鳞粉,是在掩盖什么。
季水桉跟齐化奉找不到禾香枝,找了一圈还是听到这边有动静,结果刚站到坑边就看到快要把自己埋起来的禾香枝,一言难尽的看着双眼放光的她。
“阿禾,又发现吗?”
“师姐,你快下来,地底好像有阵法。”
层层乱石掩盖下,禾香枝一点点摸索,终于在西北角发现了施术的痕迹。
她顺着这个线索探去,结果又在此术之下发现了另一层阵法。
碎石被禾香枝清到一边,季水桉也跟着跳下来,她精通阵法术法,只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个被施了障眼法的传送阵。
听了季水桉的说法,禾香枝当即问:“那是不是说明崔雨生跟他爷爷是被布下传送阵的人掳走的。”
“传送阵是高阶术法,对方起码是蓝袍天师,只是我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愿意耗费这么大的力气传送一只鲛人,还有两个凡人。”
季水桉显然也注意到了土坑四周残留的鳞粉。
禾香枝:“师姐,人心险恶,有利益就有驱动力。”
这一点禾香枝比任何人都要看得清,联系到先前种种,她几乎可以断定就是天下一楼的手笔:“天下一楼想用鲛人谋利,可鲛人如何能让他得偿所愿,所以他就找上了妖道,用术法控制住一个身受重伤的鲛人为他所用。鲛人重情,妖道将崔雨生掳走用以威胁鲛人。”
季水桉不赞同禾香枝的说法,哪怕她理解禾香枝的想法,可她毕竟也是个捉妖人,她有她的信仰:“阿禾,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我知道你因为虎妖被妖道捕杀再次触景生情难免会激动。我们捉妖师虽然以捉妖为己任,但匡扶的是正义之举。
你若是相信师姐,就不要剑走偏锋,师姐会找到证据,不论虎妖还是鲛人,师姐都会给她们一个交代。”
汉子的尸体还停放在钱氏的院子里,看上去是被鲛人一爪下去血尽而亡,但季水桉细细验过之后,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早在钱氏让他去偷珠子之前就已经灵魂死亡了。
汉子的胸腔空荡荡,只剩一个消散成黄豆大小的灵石,是有人杀了他,借他的身体布下阵法。
知道禾香枝的心魔,季水桉十年如一日,从来没有停止过寻找真相。
只是当年的事等未晞真人赶到重新探查之后,一切都被雪花刻意埋藏,只有一角黄符染了虎妖反抗那人溅上去的一滴血。
未晞真人铜钱定位,寻过去的的时候对方已经死了,至此再无线索。
禾香枝的眼中燃了一团火:“我们能不能顺着这个传送阵摸到崔雨生他们在何处?”
“可以,但是要先把汉子的尸体处理好。”季水桉把这个事交给齐化奉。
钱氏那边刚到东鲤村里正家就把自己做的事一字不漏抖了出来,里正听的一惊又一吓,慌忙带着几个村民过来求证,恰巧就遇到了托着尸体的齐化奉。
一时间呕吐连连,齐化奉的捉妖协会令牌一出,直接给这件事盖棺定论。
诚然钱氏贪心有余作恶未果,但帮助崔家祖孙是真,酌情处理后里正命人打了她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只是目光看向汉子的尸体时,面露不忍:“仙长,可否将李大的尸体交由我。”
齐化奉本来就是要给钱氏带过去的,不过他还有事没问清:“李大之死归我道墟洞调查,届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逝者已逝,烦请里正帮忙入土为安。”
“钱氏,你与李大同床共枕多年,他失踪多日你竟也不紧张,还是说,你与附在他身上的人是同谋。”
折雪剑出,又一次架在钱氏的头顶。
齐化奉越想越觉得奇怪。
修道者施展换魂禁术,自身实力本就会大打折扣,而鲛人凶猛嗜战。
《妖志传》记载,一个最低价的鲛人濒死之际还可以爆发潜能,虐杀一位蓝袍天师。
钱氏笑得有些牵强,皮肉松弛僵硬,双目空洞,歪着头打量着齐化奉。
“嗯?他要杀我,我为什么还要紧张他。仙人,换做是你,你会吗?”
会,还是不会。
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齐化奉剑随心动,直接捅入钱氏的胸腔。
没有刺入血肉的阻碍,只有无尽的虚空,齐化奉觉得自己刺入了一团轻烟。
钱氏的人皮干瘪下去,里正连同他带过来的五名壮汉都齐齐盯着他看。
他们的眼珠乱窜,红色的血纹遍布眼球,面色也瞬间变得青白。
里正咧开嘴:“为什么要伤害我们。”
“为什么!”
如同恶鬼低咒,腥湿的海风带着摧枯拉朽的决绝撕开平和的假象。
齐化奉面无表情,直接将他们的头颅斩断。
“你们不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