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阳是在一阵令人不安的静谧中恢复意识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异常柔软却陌生的床垫触感,以及手腕脚踝处被什么柔软织物束缚的、并不疼痛却绝对牢固的拘束感。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适应了不算明亮的光线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空间。
房间很大,挑高极高,装饰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线条冷硬,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家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丝绒的墙面软包,角落里甚至还有一架看起来就价格惊人的三角钢琴。一切都奢华得无可挑剔,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最令人窒息的是,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垂下的一盏巨大的、散发着柔和暖黄光晕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密闭空间照得如同一个精美的、巨大的棺椁。
他试图挣扎,手脚却被柔韧的暗红色丝绸牢牢绑缚在古典风格床柱的雕花上,挣脱不得。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沈昭阳的心脏骤然缩紧,看向那扇厚重的、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门。
门被推开,祝衍之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平日的西装或休闲装,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黑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冷白色的胸膛。墨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肩头,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轮廓深邃。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室内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莫测,仿佛两口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古井。他手里端着一个水晶杯,里面是清水,插着一根吸管。
他走到床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卧室。他在床沿坐下,将吸管轻轻递到沈昭阳唇边,声音低沉而温和:“醒了?喝点水。”
沈昭阳猛地扭开头,避开了吸管,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愤怒和无法掩饰的恐惧,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祝衍之!这是哪里?!你对我做了什么?!放开我!你这是非法拘禁!是犯罪!你疯了!”
祝衍之对他的指控和怒骂置若罔闻,仿佛没听见一般。他收回杯子,放在旁边的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沈昭阳紧绷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但眼神里那份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却让沈昭阳浑身发冷。
“这里是我们家。”祝衍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家?谁要和你有家!你放我走!你这个疯子!变态!”沈昭阳拼命挣扎,床柱因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摇晃声,丝绸深深勒进皮肤,泛起红痕,却依旧牢固。
“走?”祝衍之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一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前,抬手,按下一个极其隐蔽的按钮。
伴随着几乎无声的滑轨移动声,一整面墙的深灰色丝绒帷幕,缓缓向两侧分开。
露出了后面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那是一面从地板直抵天花板的巨大墙壁,被密密麻麻的照片完全覆盖!
照片大小不一,有的清晰,有的略显模糊,像是从远处拍摄。内容全是沈昭阳:他在篮球场上高高跃起投篮,汗珠在阳光下闪烁;他在游乐场的过山车上紧闭双眼张大嘴巴尖叫,手紧紧抓着扶手;他在专业课的课堂上,撑着脑袋,眼神放空,明显在偷偷打瞌睡;他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洒在书本和他专注的侧脸上;他在超市的零食货架前,推着购物车,拿着一包薯片认真比较;他在宿舍楼下和张壮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他在祝衍之公寓的厨房里,系着围裙,皱着眉研究锅里的菜……
甚至……还有几张角度暧昧、明显是偷拍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在他们曾经公寓的床上,昏暗的光线下,沈昭阳被祝衍之压在身下,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失焦,嘴唇微张……那是情动至极时,他自己都未曾见过的模样。
“啊——!!!”沈昭阳发出短促而惊骇的尖叫,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感涌上心头。这些照片……有些场景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何时!祝衍之……他就像个幽灵,一个可怕的窥视者,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如此细致、如此长久地窥探着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这种被彻底剥离**、无所遁形的感觉,比单纯的囚禁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看,”祝衍之走回床边,俯下身,几乎将唇贴在他的耳廓上,温热的气息带来的是刺骨的冰冷,声音温柔得诡异,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你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看着,记着。你打球时跃起的样子,阳光洒在你汗湿的头发上;你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你生气时微微鼓起的脸颊;你害怕时抓紧我衣袖的手指……”他的指尖顺着沈昭阳裸露的锁骨缓缓下滑,带着一种充满占有意味的流连,“还有……你在我身下,情动难抑,只为我绽放的样子……”
他抬起眼,冰蓝色瞳孔中燃烧着令人心悸的狂热和偏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是我的。沈昭阳。从里到外,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永远都是我的。”
“我不是!!!”沈昭阳崩溃地哭喊出来,泪水汹涌,混合着极致的愤怒和恐惧,“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是人!一个活生生、有独立思想、有自己感情和人生的人!你这样做是错的!大错特错!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只是变态的占有和控制!”
“爱?”祝衍之重复着这个字眼,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清晰的茫然和深刻的痛楚,仿佛这个字触动了他某个千年未愈的伤口。但很快,那茫然被更深的、根植于灵魂的执拗覆盖。“我是不懂。”他承认,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千年孤寂沉淀下来的沙哑,“我活得太久,见过太多离散。我只知道,我想要的东西,就必须牢牢抓在手里。失去的滋味……比死亡更可怕,比千年冰封更冷。”
他双手捧住沈昭阳泪湿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烙上自己的印记:“昭阳,或者叫你方知有……名字不重要。我只知道,我没办法看着你对别人笑,没办法忍受你的生活里没有我的身影,没办法想象你离开我视线后,会走向哪里,会遇到谁。一想到那种可能,这里……”他拉着沈昭阳被缚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就像被撕裂一样疼。这就是我能理解的‘爱’。也许它扭曲,畸形,让你害怕,但它对我来说,是真的。比真金还真,比我的命……更重。”
他低下头,吻去沈昭阳眼角不断涌出的咸涩泪水,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你可以恨我,咒骂我,用尽一切方法反抗我。但这里,”他指向那面令人窒息的照片墙,又重重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和这里,从千年以前,到此时此刻,再到无尽未来,永远只为你留着一个位置。你逃不掉的,昭阳。”
---
接下来的日子,沈昭阳被彻底囚禁在这个奢华而冰冷的“金丝笼”中。祝衍之似乎将这里当成了他与世隔绝的巢穴,亲自照料沈昭阳的一切。饮食精致,衣物舒适,甚至每日帮他擦洗、按摩因长期卧床而僵硬的四肢。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连学校那边都处理得天衣无缝,沈昭阳的“长期病假”毫无破绽。
在漫长而窒息的囚禁日子里,祝衍之开始频繁地、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向沉默的沈昭阳描绘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前世”。
“……那时候,你不再是世子身份,我带你离开了那座困住你的侯府。就我们两个人,在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盖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小房子。院子里种了你喜欢的海棠……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看书,夜里冷了,你就缩进我怀里……””他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低回,冰蓝色瞳孔望着虚空,仿佛真的能穿透时空,看到那幅幻景。“春天,我下山去集上,给你买最甜的蜜饯。你总在门口那棵海棠树下等我,一见我回来,眼睛就亮了,像盛满了星星。”他边说,边无意识地用指尖缠绕着沈昭阳一缕柔软的黑发,动作轻柔,却让沈昭阳心底发冷。
“你腿脚不便,我便背着你,或是让你撑着我的手臂,我们慢慢走到屋后的山坡。那里的夕阳特别好看,能把整片天空都染成金红色,云朵像烧起来一样。你那时候总是说“相公你看那边的云好美”。”祝衍之的嘴角甚至会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陷入回忆的弧度,“路边的野花野草,你也能看得津津有味,指着一朵好看的小蓝花,说不如相公好看。”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沈昭阳颈侧,呼吸温热,语气愈发缱绻,仿佛在分享一个最珍贵的秘密:“后来,他的声音渐低,仿佛沉溺在那个虚构的温暖巢穴里,“我们很幸福,老婆。”
沈昭阳总是闭着眼,身体僵硬地任由他抱着,听着这些甜蜜的谎言,内心却像浸在冰水里。祝衍之描绘得越细致,越生动,那种与周遭冰冷囚笼对比产生的荒诞感和心底隐隐的不安就越发强烈。尤其是,祝衍之说的那些美好回忆和他梦里那段荒诞激烈的情事以及祝衍之轻蔑嗤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昭阳甚至怀疑他们前世真的是如此恩爱吗还是骗他的,心里的谜团越来越大,祝衍之从不允许他靠近那间书房,仿佛那里藏着一个会戳破所有美好气泡的针。
直到那个契机来临。
祝衍之因故外出,沈昭阳终于第一次,独自推开了书房那扇厚重的门。房间里冷清得过分,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和一个上了锁的乌木抽屉柜。空气里有陈年墨锭和灰尘的味道。他的心跳得很快,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柜子。锁并不复杂,他用一根藏起来的回形针,颤抖却坚定地捅开了它。
最底下的抽屉里,只有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盒子,里面铺着黑色海棠花的丝绒,丝绒之上,静静躺着一块玉佩。
沈昭阳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不是他想象的任何信物。那是一块白玉雕成的鸳鸯玉佩,鸯鸟的部分栩栩如生,羽毛纹理细腻,玉质温润如凝脂,透着岁月赋予的柔光。最重要的是——它是完整的。和他颈间一直戴着的那半块用金丝缠绕的残玉,无论玉质、雕工、还是那独特的、仿佛含着水光的色泽,都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取下自己颈间的半块残玉,将断裂的茬口,小心翼翼地对准那块完整玉佩上鸯鸟颈项的断裂处。
就在它们即将触碰的刹那,一股冰冷而汹涌的洪流,毫无预兆地淹没了他!
不再是山间小木屋的夕阳蜜饯。
是侯府深宅,步辇碾过青石板路的孤寂声响,日复一日。
是祝衍之永远停留在三步之外的,神色淡漠,目光很少真正落在他身上。
是他小心翼翼藏起对方偶尔遗落的枯松枝或卵石,如同怀揣珍宝。
是无数个旧伤复发的寒夜,他疼得蜷缩,牙齿将下唇咬出血痕,却不敢发出一丝呻吟,怕惹来厌烦。
画面骤然清晰,在一个情潮初歇、喘息渐匀的夜晚,帐内暖意未散,空气里还浮动着暧昧的湿气。他将母亲留下的鸳鸯玉佩小心翼翼系于祝衍之颈间,红绳缠绕着他卑微的祈愿。他说起“生生世世”时,眼底的光柔软而脆弱。
然而,祝衍之只是用冰凉的指尖挑起红绳,语气疏淡如寒雾:“我是妖。”话音落,指间轻错,红绳应声断裂。玉佩坠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鸳鸯身首分离,最大的一块残躯滚入床脚阴影,如同他此刻被斩断的痴念。
最后涌入的,是最黑暗、最血腥的记忆。不是病逝,不是安宁的离开。
是家族倾轧的漩涡,是父亲阴沉震怒的脸,是“孽障”、“勾结”、“家法”之类的怒吼在耳边嗡鸣。混乱中,他看到刀光指向了被制住的祝衍之。那一刻,濒死的绝望和沉积多年的、卑微却汹涌的爱意轰然爆发,压过了所有恐惧。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搀扶(或是束缚),扑了过去。不是为了挡刀,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眦欲裂的举动——他夺过了旁边案几上用来献祭的、并不锋利的青铜刀,在众人骇然的惊呼和祝衍之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决绝地、狠狠地将刀刃刺入了自己的左胸!
剧痛炸开的同时,他看向震怒惊愕的父亲,声音嘶哑却清晰:“我的命……还给您……放了他……” 鲜血迅速染红衣襟,他脱力地倒下,最后的目光,依稀投向祝衍之的方向,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解脱,有未尽的爱恋,或许还有一丝终于能以此方式“保护”了他的微弱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片空茫的、燃尽后的死寂。
视觉彻底黑暗前,他听到小厮平安撕心裂肺的哭喊,听到父亲气急败坏的怒吼,还有……一片死寂中,祝衍之那仿佛凝固了的、没有任何反应的沉默。
灵魂仿佛漂浮起来,他看到自己冰冷的身躯被放置在地上,平安跪在祝衍之面前,磕头哀求:“祝公子,求您……求您带公子走吧……公子尸体要是被侧夫人发现,会丢到乱葬岗的……”
而残存的意识,或者说是最后一丝固执的尊严,让他凝聚起飘散的力量,发出无人能听见、却清晰烙印在灵魂里的叹息:“…不必。”
不必带走他。不必让他以这副残缺的身心,再去另一个地方,继续那无望的依附与等待。就留在这里吧,连同那半块残玉,一起埋葬。
记忆的洪流退去,沈昭阳瘫倒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左手握着那半块沾染了前世体温与血泪的残玉,右手握着那块冰冷完美的完整玉佩。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仿佛被撕裂的幻痛,那是属于方知有的绝望,也是属于沈昭阳的、迟来了数百年的悲恸与愤怒。原来不是病弱而终,是剜心自戕;原来没有夕阳两人扶持同行,只有海棠树下他自己苦等;原来所谓的幸福小木屋,不过是祝衍之千年孤寂中,用悔恨和幻想编织出来,用以自我麻痹、也用来欺骗他的、一触即破的泡影!
那天深夜,祝衍之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意,照例洗漱后,躺到沈昭阳身边。沈昭阳背对着他,身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僵硬,像一块封冻的寒冰。
祝衍之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习惯于沈昭阳的沉默。他像往常一样,伸出手臂想环住他,却在触碰到那僵直的脊背时顿了顿。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虚虚地拢着,然后,用那种带着遥远追忆的、梦呓般的语气开口:
“今天路过一家古董店,看到一副残局,忽然又想起在古墓最后……棺盖打开,看到那半块玉,想起所有事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与恍惚,““我原本……是打算留在那里的。”一次,祝衍之抱着安静得像个木偶的沈昭阳,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飘忽,“在打开棺盖,看到那半块玉,想起一切的时候……墓穴在坍塌,外面的人在喊叫。那一刻,我只想合上棺盖,躺在旁边,陪着那具白骨,一起被埋葬。千年追寻,不过一场空,不如归去。”
沈昭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祝衍之感觉到了,手臂微微收紧,继续道:“可是,你拉住了我。”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温度,“你冲过来,抓住了我的手腕。你的手很烫,还在发抖,但抓得那么紧。你对我喊,‘祝衍之,快走!’……那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里面只有纯粹的害怕和……对我的担心。怕我死掉。
沈昭阳依旧一动不动,只有被子下,他攥着那半块残玉的手指,收紧到骨节泛白。
祝衍之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紧绷。他继续低语,仿佛在剖析自己最深层的恐惧与渴望:“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初我们真的像梦里那样……”
“你说,方知有是我的前世。” 沈昭阳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一把冰冷的尺子,精准地丈量着寂静。
祝衍之的手臂几不可察地一僵。“……嗯。”他应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们过得……很幸福。” 沈昭阳慢慢重复着祝衍之常说的这个词,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是。”祝衍之试图让声音听起来笃定,却隐隐透出一丝虚弱。
沈昭阳缓缓翻过身,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平静地直视着祝衍之骤然收缩的瞳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在古墓里,你看到那具骸骨的时候……你的表情,为什么像是第一次见到‘方知有’死去的样子?如果你们一直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直到他自然老死……你见到他的遗骨,不该是那种……仿佛整个世界崩塌的、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惧吗?”
祝衍之的呼吸猛地一窒。沈昭阳的问题太具体,太尖锐,直接刺穿了他谎言中最大的逻辑漏洞。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冰蓝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沈昭阳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语气依旧平静,却步步紧逼:
“你说你后来找了我千年。那在我……在他死后,你去过他的坟前吗?哪怕一次,去看看他埋在哪里,陪他说说话?”
“我……”祝衍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没有。”不是不愿,而是无颜面对,是那份沉重的、迟来的愧疚,让他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他选择了用长眠来逃避。
沈昭阳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这个答案。然后,他轻轻举起了始终握在左手心的那半块残玉,让它悬在两人之间。玉佩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那道裂痕无比刺眼。
“第三个问题,”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像冰锥一样,一下下凿在祝衍之的心上,“既然你们那么‘幸福’,这玉佩……想必是定情信物,或是极其珍视之物。为什么我这一块,是碎的?”
祝衍之的瞳孔骤然紧缩到极致,他死死盯着那块残玉,又猛地抬眼看向沈昭阳毫无波澜的眼睛,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而沈昭阳没有停,他问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他的目光牢牢锁住祝衍之开始颤抖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
“最后一个问题。你对他那么好,那么珍惜他,你们那么‘幸福’……”他刻意加重了那三个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为什么,方知有还是死了?而且,死得那么早?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这四个字,如同最后的审判钟声,在祝衍之脑海中轰然炸响!他从未对沈昭阳提过方知有的死因,一直含糊其辞地带过。沈昭阳此刻平静的追问,直接掀开了他拼命掩盖的最大疮疤!
祝衍之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所有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撑起身,双手抓住沈昭阳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冰蓝色瞳孔中翻涌着惊涛骇浪,有谎言被戳穿的极度恐慌,有秘密暴露的狼狈不堪,更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要失去最后支柱的恐惧。
“你……”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剧烈的颤抖,“你怎么知道……你问这些……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沈昭阳被他抓得生疼,却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他平静地迎视着祝衍之狂乱惊惧的目光,看着这个曾经强大、偏执、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因为一段被揭露的残酷真相而彻底崩溃失态。
在令人心悸的漫长对视后,沈昭阳缓缓地,摇了摇一下头,唇间吐出那个早已注定、却依旧重若千钧的字:
“没有,我只想如果我是他,我想问你就是这些。”
话音落下的瞬间,祝衍之抓着他肩膀的手,力道骤然溃散。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了一下,随即颓然跌坐回去。他怔怔地看着沈昭阳,看着那双此刻清澈冰冷、映不出丝毫他所编织幻梦的眼睛,看着那块被他亲手(间接)摔碎、又在此刻拼合起残酷真相的残玉……所有精心构筑的谎言堡垒,在这一声平静的“是”面前,土崩瓦解,碎成齑粉。
他嘴唇颤抖着,翕动了许久,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为自己辩驳、或继续编织谎言的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彻底剥光的痛苦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瘫在那里,方才的激动和恐慌褪去后,只剩下一种空洞的、死灰般的颓败。
过了很久,祝衍之慢慢说话了。
“我对方知有,是愧疚,是遗憾,是迟来了千年、再也无法交付的回应。可对你……”祝衍之将沈昭阳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冰蓝色瞳孔中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感,有迷茫,有痛楚,也有一种挣扎着破土而出的、清晰的眷恋,“我不只是想弥补,不只是因为你是他的转世。我会因为你和张壮打游戏不理我而生气,会因为那个苏晓给你发消息而烦躁,会想把你藏起来,只给我一个人看……这些情绪,浓烈,陌生,让我不知所措。在墓穴耳室看到你的第一眼,看到你颈间的玉,我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是他,他回来了’。无论你叫方知有,还是沈昭阳,无论你是安静还是活泼,是病弱还是健康……” 手指轻轻握住沈昭阳的手,指尖有着细微的颤抖,“我的灵魂,认得你的灵魂。你这里,” 他另一只手轻轻点了点沈昭阳的心口,“有我前世留下的印记,也有……今生只为我跳动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