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的前世

那一夜之后,空气中仿佛结了冰。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入卧室,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凝固的寒意。

沈昭阳几乎是立刻从祝衍之身边弹开,裹着被子缩到床的另一边,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不知是冷,还是因为心底翻涌的巨大惊骇与刺痛。泪水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紧绷的痕迹,眼睛红肿,眼神却是空洞的,直直地望着前方虚空,仿佛灵魂已经飘离。

祝衍之也醒了,或者说,他其实并未真正沉睡。雄黄酒带来的失控感逐渐褪去,理智回笼,昨夜那些破碎而激烈的片段,尤其是最后那声失控的呼唤,清晰地回响在脑海。他撑起身,看着沈昭阳背对着他、蜷缩成防备姿态的背影,心头猛地一沉。

“昭阳……”他伸手,想去触碰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别碰我!”沈昭阳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向旁边躲开,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惊悸。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祝衍之,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破碎的句子:“知有……是谁?方知有……是谁?!”

祝衍之的手僵在半空,冰蓝色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痛楚。他收回手,坐直身体,神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在竭力掩盖什么。“只是一个……故人。”他避重就轻,语气平淡。

“故人?”沈昭阳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一个会让你在……在那种时候,喊出名字的‘故人’?一个会让你逼着我叫‘相公’的‘故人’?祝衍之,你当我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告诉我!方知有到底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为什么我梦到过这个名字!梦到过……一张和我一样的脸?!” 那些混乱的梦境碎片,古墓中似曾相识的悸动,此刻全都涌上心头,串联成令人心惊的线索。

祝衍之沉默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避开沈昭阳通红的、充满质问的目光,看向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沈昭阳的逼问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他试图尘封的过往。

“告诉我!”沈昭阳几乎是用尽全力嘶吼出来,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我有权利知道!告诉我,方知有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透过我看他?!”

持续的沉默和回避,如同火上浇油。沈昭阳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冰凉的地板刺激着脚心,却比不上心里的寒冷。他冲到祝衍之面前,不管自己此刻的狼狈,死死抓住祝衍之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肤里。

“说啊!你看着我!”他强迫祝衍之看向自己,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固执地不肯移开目光,“你看着我的时候,到底是在看沈昭阳,还是在看那个方知有?!你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在乎’……是不是都是给‘他’的?!叫我‘老公’,是不是因为你想听他这么叫?!昨晚……昨晚你让我叫‘相公’,是不是也是‘他’曾经这样叫过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在祝衍之心上,也扎在沈昭阳自己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口。他需要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会将他彻底摧毁。

祝衍之被他眼中深刻的痛苦和绝望撼动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挣扎,痛楚,还有一丝沈昭阳无法理解的、跨越千年的沉重。他终于不再逃避,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缓缓开口,讲述了那个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一个关于千年之前,侯府因幼年无意断腿母亲郁郁寡欢的嫡子方知有和修炼成人体验人间生活的蛇妖祝衍之,始于一场意外救助,终于复杂纠葛的故事。故事里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有无声的陪伴,有被世俗不容的隐秘情愫,也有……因方知有之父入魔失控,挖心而死的惨烈结局。他讲述了方知有的善良与隐忍,讲述了自己的疏忽与迟来的悔悟,讲述了那场短暂如露水、却刻骨铭心的前尘。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但沈昭阳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淡之下,深埋了千年的痛楚与寂寥。

故事讲完,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昭阳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是灰白的。他缓缓松开抓着祝衍之手臂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所以……”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万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你看着我,照顾我,对我好……让我叫你‘老公’……甚至昨晚……都是因为……我是他的转世?” 他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滚落,眼神破碎不堪,“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沈昭阳……你只是透过我这具和他相似的皮囊,在爱着那个影子,在弥补你的遗憾……对不对?”

祝衍之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解释,但千年的执念和认知让他脱口而出的是:“你就是他,他就是你。灵魂转世,本就一体。何来透过你爱影子之说?”

“不是!!!”沈昭阳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试图靠近的祝衍之,赤脚踉跄着又退了几步,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发抖。“我不是他!我是沈昭阳!我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人生!我喜欢打篮球,喜欢吃辣,怕坐过山车但又爱玩!我会因为父母吵架而难过,会因为论文写不出来而烦躁!我不是那个只知道围着你的方知有!我不是谁的替身!不是!”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眼泪汹涌而出:“我这里装着的,是沈昭阳二十年的记忆和感情!不是方知有的!你看清楚!祝衍之,你爱的到底是那个死在千年前的人,还是现在站在你面前、会哭会笑会生气、有自己独立人生的我?!”

祝衍之被他激烈的反应和话语震住了,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慌乱。他想说“我都爱”,想说“你们本就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显现”,但看着沈昭阳眼中那深切的、属于“沈昭阳”独有的痛苦和倔强,那些话堵在喉咙里,竟有些说不出口。他只能固执地重复,仿佛这样就能说服对方,也说服自己:“你就是他……这是命运。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生生世世。”

“命运?呵……”沈昭阳惨笑一声,泪水流进嘴角,咸涩无比,“如果命运就是让我成为别人的影子,承受一段不属于我的深情和愧疚……那我宁愿不要这样的命运!”

他抬起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却渐渐变得灰暗而决绝。“祝衍之,你看清楚,我不是他。我也……做不了他。”

裂痕一旦产生,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加深。

沈昭阳开始抗拒一切亲密。当祝衍之试图拥抱他时,他会身体僵硬地躲开;当祝衍之在情动时,再次无意识地流露出某些属于前世的亲昵习惯或称呼时,沈昭阳会立刻像被针刺到一样,推开他,眼神里充满受伤和警惕。他甚至不再允许祝衍之随意查看他的手机,当祝衍之再次习惯性地伸手时,沈昭阳会迅速将手机锁屏,紧紧攥在手里,沉默地表达着抗拒。

而沈昭阳越是抗拒,越是试图划清“沈昭阳”与“方知有”的界限,祝衍之心底那份源于千年等待和失而复得的恐慌与偏执就越发强烈。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变本加厉。沈昭阳的行程必须报备,和谁见面、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要事无巨细地交代。消息必须及时回复,电话必须在三声内接起。沈昭阳感觉自己像被一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快要喘不过气。

恰在此时,沈昭阳的毕业设计中期检查结果出来了——没通过。导师将他叫到办公室,严肃地指出了他设计中的几处硬伤和逻辑漏洞,要求他限期大改,语气不容置疑。这意味着他之前几个月的努力几乎白费,必须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时间限制重新来过。

学业受挫的焦虑尚未缓解,母亲的电话又像追魂铃一样打了过来。余舒蔓的声音尖锐而充满怒气,劈头盖脸就是质问:“沈昭阳!你是不是又偷偷联系你爸了?!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许再跟他来往!那个没用的男人,除了会拖累我们母子还会什么?!你是不是嫌我日子过得太清静,非要给我找不痛快?!”

沈昭阳试图解释自己没有,试图让母亲冷静,但余舒蔓根本不给机会,只是一味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和掌控欲,最后狠狠摔了电话,徒留沈昭阳握着手机,耳边是冰冷的忙音,心里一片冰凉。

学业的重压,家庭的无形枷锁,再加上与祝衍之之间日益窒息的、充满怀疑和替身阴影的感情……所有负面情绪如同沉重的巨石,一块块垒在他的心头,已经抵达承受的极限。

导火索在一个疲惫的深夜被点燃。沈昭阳为了赶修改毕设,已经在图书馆熬了两个通宵,精神濒临崩溃。张壮看他状态不对,硬拉着他回宿舍,说要一起打两局游戏放松一下,换换脑子。沈昭阳也确实需要片刻的喘息,便答应了。上线前,他给祝衍之发了条消息:“太累了,和张壮打两局游戏放松一下,晚点联系。”

游戏开始,熟悉的操作和团队配合暂时让他忘记了烦恼,沉浸在虚拟世界的胜负中。时间在激烈的对战里飞快流逝。

等他终于感到一丝疲惫,放下手机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更让他心惊的是,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四个未接来电和十几条微信消息,全都来自祝衍之。

他连忙回拨过去,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祝衍之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冬日里最凛冽的风:“你在哪?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接电话?”

沈昭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解释道:“我在宿舍,和张壮打游戏,刚才太投入了,没注意手机……”

“打游戏?”祝衍之的声音里透出清晰的冷笑和压抑的怒气,“打游戏比我还重要?比回我消息、接我电话还重要?还是说,和你那个‘室友’打游戏,比和我在一起更值得你花时间、费心思?”

连日积累的压力、委屈、愤怒,还有对这份感情越来越深的怀疑和无力感,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沈昭阳最后一丝忍耐。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即使不情愿也会放软声音解释、哄劝。

“祝衍之,”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压抑的火气,“你能不能别这么无理取闹?我就是打会儿游戏放松一下!我连这点自由和空间都没有了吗?我是你的男朋友,不是你的所有物!我需要喘口气!”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传来祝衍之更冷、更沉,仿佛暴风雨前最后宁静的声音:“沈昭阳,你回来。现在,立刻。”

命令式的口吻,彻底点燃了沈昭阳的逆反心理和长久以来的压抑。“我不回去!”他对着电话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我们分手吧!祝衍之。我们别在见面了。”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甚至关掉了手机。世界瞬间清净了,但心里那团乱麻和刺痛,却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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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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