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归玉

回到学校的沈昭阳,生活看似重新回到了正轨。

脚踝的伤在慢慢好转,从需要双拐到单拐,再到能跛着脚慢慢走。课堂、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白天的忙碌能冲淡许多思绪,可每当夜深人静,古墓里那些混乱的画面——震耳欲聋的坍塌声、令人窒息的尘土、黑暗中过于贴近的滚烫呼吸、以及唇上那似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触感——总会悄然潜入梦境,将他惊醒。冷汗涔涔,心跳如擂,对着宿舍漆黑的天花板,沈昭阳总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真正让他心头空了一块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傍晚。洗澡时,温热的水流冲过脖颈,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那块从小戴到大的玉佩,指尖却只触到一片空荡的皮肤。

他猛地低头,胸口空空如也。

那半块鸳鸯玉佩不见了!

接下来的时间,沈昭阳几乎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抖被子,掏口袋,趴在地上检查每一个角落,甚至掀开了许久未动的行李箱。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又抱着渺茫的希望,打电话给之前住院的医院,询问是否有人拾到。答案同样令人失望。

丢了。大概真的丢在古墓那场惊天动地的混乱里了。或许被埋在了万千吨的碎石之下,永远不见天日。沈昭阳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怅惘。那个送玉的远房叔叔说这玉与他有缘,如今缘断了吗?他摸了摸空荡荡的颈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玉佩长久贴附形成的微凉记忆。

几天后,一则消息在高年级考古系学生中小范围传开:新开的一门专业选修课《古器物研究与修复导论》,学校重金聘请了一位极其年轻的客座教授,背景成谜,据说水平奇高。

开课那天,能容纳百余人的阶梯教室座无虚席。好奇、探究的目光交织。沈昭阳因为脚不方便,和张壮一起坐在了中后排。

上课铃响,教室门被推开。

当那道身影步入教室,走上讲台时,沈昭阳只觉得呼吸一窒,扶着拐杖的手下意识收紧,刚愈合不久的脚踝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是祝衍之。

他换下了考古现场的冲锋衣,也脱去了医院里的休闲装束。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妥帖地包裹着挺拔的身形,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意解开,严谨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墨色的头发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冽而专业的学术气场,与古墓中那个沉默寡言却行动力惊人的“祝老师”,又似乎有些不同。

他将教案轻轻放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视线明明没有刻意寻找,却在掠过沈昭阳这个方向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各位同学好,我是祝衍之。”他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瞬间压下了教室里细微的嘈杂,“本学期由我负责这门课程。”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然而,他讲课的方式却很快抓住了所有人。条理清晰自不必说,更引人入胜的是他引用的案例和细节。那些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的古器物,在他的描述下仿佛被重新赋予了生命。工艺流程、纹饰寓意、甚至一些极其冷门的鉴定要点,他都信手拈来,语气平淡,却精准得可怕,仿佛他亲眼见过那些器物的诞生与流转。

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祝衍之不疾不徐的讲述。沈昭阳原本有些纷乱的心绪,竟也奇异地被吸引了过去,暂时忘记了玉佩的失落和那些尴尬的梦境。

课间休息时,祝衍之没有离开教室,而是站在讲台边操作着笔记本电脑。不少学生围上去提问,他都一一简洁作答。沈昭阳坐在原位,犹豫着要不要也去打个招呼——毕竟共过患难,也算是熟人了。

就在这时,祝衍之似乎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抬起头,目光越过三三两两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昭阳身上。

“沈昭阳同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正在窃窃私语的同学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沈昭阳。

沈昭阳头皮一紧,在众人目光聚焦下有些不自在,连忙应道:“啊?是,祝教授。”

“下课后,请来我办公室一趟。”祝衍之的语气公事公办,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看向屏幕,仿佛只是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哦,好的。”沈昭阳应下,能感觉到周围好奇的目光更多了。他脸上有些发热,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沈昭阳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拄着拐,慢吞吞地挪向位于文博楼顶层的教授办公室。走廊空旷安静,他的拐杖点地声显得格外清晰。

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请进”。

推门而入,办公室比想象中更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满了各种厚重典籍和资料盒。另一面是明亮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校园。窗边摆着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给严谨的空间增添了几许生气。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淡淡木香的味道。

祝衍之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楼下。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指了指办公桌对面一张舒适的扶手椅:“坐。”

沈昭阳有些拘谨地坐下,将拐杖靠在一边。

“脚恢复得如何?”祝衍之走过来,并未坐回办公椅,而是随意地倚靠在桌沿,目光落在他还有些不自然的脚踝上。

“好多了,谢谢祝教授关心。”沈昭阳规规矩矩地回答,下意识地用上了敬称。

祝衍之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私下场合,不必这么拘谨。叫我名字就可以。” 他的语气比在课堂上缓和许多,少了那份距离感。

沈昭阳从善如流,但那个亲昵的“衍之”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觉得在办公室里叫不出口,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祝衍之也没在意,转身走到办公桌后,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深蓝色天鹅绒抽绳袋,走回来,放到沈昭阳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这个。”他说。

沈昭阳疑惑地拿起那个触感柔软的小袋子,入手有些分量。他拉开抽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莹润的白玉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泛着温和的光泽。半弧形的玉佩,上面一只鸳鸯形单影只,回首顾盼,金丝镶嵌的纹路精巧依旧——正是他以为早已遗失的那半块鸳鸯玉佩!连挂绳都换成了崭新的、更结实的暗红色编织绳。

“这……这是我的玉佩!”沈昭阳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手指紧紧攥住那失而复得的玉,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抵心口,带来一阵酸涩的慰藉,“怎么会在您这儿?我、我以为丢在古墓里了……”

祝衍之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眸色深了深,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上次在医院,你换下来的病号服里发现的。大概是昏迷或混乱时脱落,被卷在衣物夹层里。工作人员清洗时才看到。”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细节完备,让人无从怀疑。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沈昭阳喃喃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重新将玉佩挂回颈间,让那熟悉的微凉重量贴紧皮肤。一直空落落的心口,仿佛瞬间被填满了。他抬起头,脸上是纯粹的感激,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您,衍之!真的,太感谢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举手之劳。”祝衍之微微颔首,目光在他颈间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既然找到了,就好好收着。这玉质地不错,有些年头,丢了可惜。”

“嗯!我一定好好保管!”沈昭阳用力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玉佩,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对眼前人的感激又深了一层。他忽然觉得,这位看似冷冰冰的祝教授,其实心很细,人也很好。

办公室内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祝衍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看向沈昭阳:“对了,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沈昭阳一愣。

“课程上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祝衍之补充道,理由正当且充分,“另外,‘归藏陵’项目后续还有一些资料需要整理归档,你们几个亲身经历的学生,可能也需要协助提供一些细节回忆。联系起来方便些。”

他说的在情在理,沈昭阳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甚至觉得对方考虑得很周到。

“哦哦,好的!”他连忙也拿出自己的手机。

两人扫码,添加好友。沈昭阳看到祝衍之的微信头像是一男生有着浅灰色的短发,双眼轻闭,表情安静又松弛,带着一丝温柔的氛围感。他脖颈间缠绕着一条墨色冰蓝瞳孔的蛇,这条蛇像是狩猎一样缠住少年,但却不伤害少年,反而看起来很亲密。微信名就是一个简单的英文字母“Z”。而他自己这边,很快收到系统提示,对方已将他备注为“昭阳”。

简单的两个字,莫名让沈昭阳耳根微热。他收起手机,再次道谢:“那……衍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嗯。”祝衍之点了点头,“路上小心。脚还没好利索,别走太快。”

“好,谢谢衍之关心。”

沈昭阳拄着拐,慢慢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门内,祝衍之重新走回窗边,看着楼下那个逐渐融入林荫道的、一瘸一拐却步伐轻快了许多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递出玉佩时,无意中触碰到对方指尖的微温。眼眸从棕黑色瞳孔变成冰蓝色,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满足的幽光。

他的网,已经悄然撒开。而那只懵懂的小猎物,正一步步,自己走向网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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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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