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即将彻底坍塌的墓道时,混乱达到了顶点。碎石如雨,尘土飞扬,惊呼与催促声混杂。祝衍之揽着沈昭阳,身形敏捷地避开几块坠落的较大石块,眼看前方就是相对稳定的甬道出口,光线隐约透入。
就在即将脱离险境的最后一刹那,一块不起眼、却棱角尖锐的墓砖碎片,从侧面崩裂弹出,直直朝着沈昭阳的后脑袭来!沈昭阳正全神贯注看着前方出口,毫无所觉。
电光石火之间,祝衍之手臂猛地一带,将沈昭阳更紧地护在身侧,同时,他原本可以轻易格开或躲开的右手,却似是“计算失误”般,以一个看似仓促、实则精准的角度迎了上去——
“噗嗤”一声轻响,伴随着骨肉被划开的细微声音。
“嗯!”祝衍之闷哼一声,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却丝毫没有放松揽住沈昭阳的力道。
“祝老师?!”沈昭阳只觉祝衍之身体微微一震,侧头便看到他右臂外侧,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迅速洇开深色,染透了冲锋衣的布料。
“没事,快走!”祝衍之声音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他脚下不停,几乎是将沈昭阳半抱着推出了最后一段摇晃的甬道,冲进了外面安全地带刺目的阳光下。
外面早已乱成一团,救护车、警车灯光闪烁。惊魂未定的人们或坐或站,大多狼狈不堪。沈昭阳脚踝疼得钻心,却顾不上自己,一把抓住旁边赶来的医护人员,急声道:“医生!快!祝老师手臂受伤了!很深!”
祝衍之的伤口处理起来颇为麻烦,碎片嵌入颇深,且沾染了古墓特有的污浊,清创缝合后,医生严令需要住院观察几天,防止感染和破伤风。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充斥鼻腔。单人病房里,祝衍之靠在床头,右臂裹着厚厚的绷带,面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却无损那份冷峻。沈昭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脚上也重新包扎固定,脸上写满了愧疚和不安。
“对不起,祝老师……都是为了救我……”沈昭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声音沉闷。那道伤口狰狞的模样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让他心里堵得难受。若不是为了护着他,以祝老师的身手,怎么可能躲不开?
“与你无关,意外而已。”祝衍之淡淡道,目光落在窗外,指尖却几不可察地摩挲着藏在被子下的某物——那枚从白玉棺中取出的半块鸳鸯玉佩,此刻正贴着他的肌肤,冰凉,却奇异地让他那颗躁动千年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他的视线转回,落在沈昭阳因为愧疚而微蹙的眉眼上。这张脸,年轻,朝气,带着全然不同的生活痕迹,可某些细微的神情,低头的角度,抿唇的习惯……却又与记忆深处那个人微妙地重叠。
是命运吗?让他千年后醒来,遇见他的转世,重新拿回这半块玉。那“生生世世总会遇到”的缥缈约定,竟以这种方式,隐隐指向了某种可能。
“真的……很抱歉。”沈昭阳依旧无法释怀,抬头看了看祝衍之吊着的手臂,“这几天我会留下来帮忙的,直到您出院。” 他母亲从小教育他要有担当,欠了人情必须尽力弥补。
祝衍之没有拒绝,只是“嗯”了一声,算是默许。这正中他下怀。
接下来的几天,沈昭阳几乎成了祝衍之的临时看护。打饭、倒水、递东西,甚至笨拙地试图帮忙擦洗未受伤的左侧手臂(被祝衍之平静拒绝)。接触不可避免地多了起来。
“沈同学,不必总叫‘祝老师’。” 一次沈昭阳递过水杯时,祝衍之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并非你们学校的正式□□。叫名字即可。”
“啊?那……那怎么行……”沈昭阳一愣,觉得直呼其名太过冒犯。
“衍之。”祝衍之打断他,冰蓝色瞳孔看着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叫祝衍之。”
“……衍、衍之……?”沈昭阳试探着叫了一声,耳根有点热,总觉得这称呼过于亲昵,尤其是在经历了古墓那些似梦非梦的纠缠之后。
祝衍之几不可察地嘴唇微微上扬了一点,仿佛是对这个称呼的满意。“嗯。”他应了一声,转而仿佛随意地问起,“你是考古大学的学生?几年级了?家住本地?”
“嗯,大三。家……不算本地,在邻省,坐高铁大概两小时。”沈昭阳老实地回答,并没觉得这些个人信息有什么不能说的。
“平时课业忙吗?除了考古,还有什么爱好?”祝衍之的问题接踵而至,语气平淡得像普通的闲聊。
“还行,专业课挺多的。爱好……也就打打球,看看电影,偶尔玩玩模型。”沈昭阳挠挠头。
“有兄弟姐妹吗?”
“独生子。”
“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妈是公司主管,我爸……以前做生意,后来不太清楚了。”沈昭阳提到父亲时,语气明显淡了一些,显然家庭关系有些复杂。
祝衍之默默记下,又问了些学校宿舍情况,常去哪个食堂,喜欢什么课程之类琐碎的问题。沈昭阳虽然觉得这位“衍之”的问题有点细,但出于愧疚和对方病患的身份,还是有问必答,权当是陪病人解闷。
有一次,沈昭阳的手机没电了,借用祝衍之的充电器。祝衍之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机解锁递给他,告诉他密码(一组沈昭阳毫无印象、却对祝衍之意义非凡的古历日期)。就在沈昭阳低头插充电线时,祝衍之状似无意地拿起沈昭阳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某个游戏界面。他手指极其快速地在通讯录里操作了几下,输入了一个新的联系人:Z。号码是他自己的。然后,他将手机放回原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几天后,祝衍之的伤口恢复良好,医生批准出院。沈昭阳的脚伤也好转许多,可以拄拐行走。出院那天,祝衍之打了个电话。
不久,一辆线条冷硬、价格不菲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医院楼下。驾驶座车窗降下,露出祝祈那张被墨镜遮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俊朗不羁的脸。他吹了声口哨,目光在祝衍之和拄着拐的沈昭阳身上转了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走了。”祝衍之对沈昭阳道,很自然地用未受伤的左手扶住他的胳膊,走向车子。
“这位是?”沈昭阳看着驾驶座上的酷哥,有些好奇。
“我朋友,祝祈。”祝衍之简短介绍,拉开后座车门,示意沈昭阳先上。
沈昭阳本想坐副驾,但祝衍之已经扶着他,不由分说地将他让进了后座。待沈昭阳坐稳,祝衍之也跟着坐了进来,就挨在他旁边,随即关上了车门。空间宽敞的后座,因为他的存在,瞬间显得有些逼仄。
“送他回考古大学。”祝衍之对前面的祝祈说。
“得令。”祝祈发动车子,平稳驶出。
车子开出一段,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或许是连日疲惫,也或许是车内空调温度适宜,祝衍之忽然向后靠去,闭上了眼睛。他的头,在车辆一次轻微的转弯中,仿佛无意识地,轻轻靠在了旁边沈昭阳的肩膀上。
沈昭阳身体瞬间僵直,一动不敢动。属于祝衍之的、那种清冽如雪松的气息淡淡萦绕过来,比他高出许多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过来。沈昭阳心跳莫名加速,脸侧有些发烫,想躲开又觉得太刻意,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偷偷瞥了一眼祝衍之的侧脸,长睫低垂,面容平静,似乎真的睡着了。只是……那看似放松的嘴角,似乎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几近于无的弧度?
前排开车的祝祈,从后视镜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墨镜后的眉毛挑了挑,没说话。
车子终于停在考古大学门口。沈昭阳如蒙大赦,小心地挪动身体,轻声唤道:“衍之……?到了。”
祝衍之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并无刚睡醒的迷蒙。他坐直身体,看向沈昭阳,点了点头:“好好养伤。有事……”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可以联系。”
“嗯,谢谢衍之,谢谢祝祈哥。”沈昭阳连忙道谢,拄着拐有些仓促地下了车,站在路边挥手。
黑色越野车并未立刻开走。祝祈看着后视镜里沈昭阳渐行渐远、融入校园人群的背影,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语气带着调侃:“这就是你那小世子的转世?看起来……挺阳光一小孩,跟当年那个病恹恹、眼里只装得下你一个人的方知有,性子可不太像。”
祝衍之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个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他没有回答祝祈的前半句,只是淡淡道:“境遇不同,教养不同,不像才是正常。” 他低下头,从手里拿出来红绳——绳子下端,赫然挂着两枚半弧形的白玉佩,一枚色泽稍显温润,掺有金线(来自沈昭阳/前世本应该属于他的,他摔断的),一枚带着更古旧的沁色(来自棺中白骨/前世的方知有),此刻紧紧相依,拼凑成一只完整的、交颈偎依的鸳鸯。他修长的手指抚过那冰凉的玉身,指尖划过金丝镶嵌的细微纹路,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祝祈重新戴上墨镜,手指敲了敲方向盘:“查了。沈昭阳,小康家庭,早年父亲做生意风光过一阵,后来投资失败破产,欠了一屁股债。父母从那以后争吵不断,三年前离婚,他跟着母亲。他母亲是个狠角色,职场女强人,对儿子要求极高,事事追求完美,估计是把自己婚姻失败的挫折感都转化成了对儿子的期望和控制欲。”祝祈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表面阳光,内心指不定多绷着呢。而且,以他母亲那种强势又传统的性格,要是知道儿子跟个男的……啧,你别说‘入赘’了,门儿都没有,不打断腿算轻的。”
祝衍之听着,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深不见底的笑意。那笑容不像开心,更像是一种偏执的、势在必得的确认。他将其中一枚完整的鸳鸯玉佩戴上脖颈,重新塞回衣领,贴着心口放好。玉的冰凉似乎能压下他心底翻涌的、黑暗的炽热。
“入赘?”他轻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目光投向车窗外繁华却陌生的街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疯狂,“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些凡俗的规矩。”
他顿了顿,指尖隔着衣物,按在脖颈上面鸳鸯玉坠,顺着纹路抚摸,仿佛按住了某种命运的枢纽,一字一句,清晰地道:
“他是我的。前世是,这一世是,生生世世,都是。谁也拆不散。”
ps:祝衍之因为沈昭阳在墓里救了他,他觉得他和方知有还是沈昭阳都是天生一对,于是开始攻略沈昭阳,沈昭阳只是不懂爱,但不是不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