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若是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前世篇)

争吵,如同梅雨季墙角悄然滋生的湿冷苔藓,不知不觉便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裂隙,源于祝衍之一句无心却冰冷的话语,或是他毫无预兆消失数日后的缄默。到后来,有时甚至不需要任何由头,只是方知有心底积压了太多无处宣泄的情绪——那些被回避的亲吻、被摔碎的念想、日复一日跛行却遥不可及的未来,还有祝衍之眼中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在某个月色惨淡的夜晚,或是一次相对无言的静坐后,毫无征兆地决堤,化作尖刻的诘问或疲惫的沉默。

而每一次风暴过后,率先收拾残局、低声下气的,永远是方知有。

仿佛那段关系里,他天然处于乞求者的位置,连生气的资格都摇摇欲坠。

“今日……小厨房试着做了新式的桂花糕,我记得你上次尝过一口,虽未说喜欢,但也未嫌弃……” 他推着步辇,将一碟精心摆放过、洒了蜜糖和干桂花的糕点,轻轻推到窗边那张祝衍之惯常倚靠的小几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怕惊飞枝头最胆小的雀鸟。

或是,在某个晴好的冬日午后,他望着庭院里萧索的枝桠,斟酌许久,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听闻……城西梅园的早梅,这几日冒了些花骨朵,想必快开了。你……要不要同我去看看?” 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又带着随时准备被拒绝的黯然。

祝衍之的反应,如同山间气候般难以预测。大多时候,他只是淡淡瞥一眼那糕点或说话的人,冰蓝色瞳孔里无波无澜,接不接话全凭那一刻掠过心头的、无人能懂的思绪。偶尔,或许是月色太好,或许是他刚从一场满意的修炼中回转,心情尚可,会纡尊降贵般用指尖拈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然后评价一句:“太甜。” 或是,在方知有提及梅花时,忽然说起深山某处崖壁后的野梅林,花开时密密匝匝,远望如积雪覆压枝头,气息清冽冲寒。

这些零星散落的、近乎施舍般的回应,便成了方知有赖以维系那点可怜希冀的全部养分。他像久旱的苗,贪婪地吸收着这微不足道的水分,告诉自己:看,他并非全然无情。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起于最不经意的云翳。

那年深秋,方知有的腿疾因连绵阴雨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而猛烈复发。疼痛不再是隐忍的钝响,而变成了夜以继日的、尖锐的啃噬,如同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骨髓里搅动,让他整夜无法合眼,脸色灰败,短短几日便瘦脱了形。平安哭着请来了城中最有经验的老大夫,望闻问切后,老大夫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开了一剂方子。

“公子这旧疾,沉疴已久,阴寒入骨,寻常温补疏通已难见效。需用些猛药,破开瘀阻,方能缓解一时之痛。” 老大夫指着药方上一味药名,“这‘乌头’,便是此方君药,炮制得法,用量精准,虽有毒性,却可收奇效。只是服用期间,务必静养,密切观察。”

药方被平安宝贝似的捧去抓药、煎制。就在那碗浓黑药汁被端到方知有床前,苦涩气味弥漫开来时,祝衍之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本是如常悄然而至,目光却瞬间被那碗药,以及平安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药方吸引。当他的视线落在“乌头”二字上时,周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方知有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眼前墨色一闪,那张药方已到了祝衍之手中。他垂眸盯着那两个字,冰蓝色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成一道冰冷危险的竖线,周身散发出的不再是惯常的清冷,而是一种凛冽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不许用。” 他开口,声音比数九寒冰更冷。

方知有被疼痛折磨得心神涣散,闻言怔住:“……什么?”

祝衍之不再解释,捏着药方的指尖倏地窜起一簇幽异的青色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决绝,顷刻间便将那张薄纸吞噬,化为几片蜷曲的灰烬,飘飘荡荡落下。

“相公!” 方知有又惊又怒,支撑着想要坐起,却因腿上的剧痛而跌回枕上,额角渗出冷汗,“那是我治病的药……”

“救命?”祝衍之打断他,一步跨到床前,俯身逼近,冰蓝色瞳孔牢牢锁住他,里面的光芒冷硬如铁石,“乌头之毒,于你而言,与穿肠腐骨无异。我在山中,亲眼见过误食此物的生灵如何挣扎哀嚎,最终肝肠寸断而死。”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你房中若敢留存此物,我便不再踏足此地半步。”

他的威胁如此直接,如此冰冷,砸得方知有耳畔嗡嗡作响。疼痛、委屈、连日来的无助,以及被如此粗暴干涉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发黑。

“可我的腿……” 他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哭腔,指着自己疼得不断痉挛的膝盖,“相公,我疼得快要死了!不用药,我能怎么办?我会疼死的。”

祝衍之直起身,背对着他,墨色的衣袖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可怕,却字字诛心:

“疼死,也好过你被那毒物一点点蚀空脏腑,死得面目全非,痛苦百倍。” 他微微侧过半张脸,烛光在那完美却冰冷的侧颜上跳跃,“选吧。是要你的腿,还是……要我留在这里。”

又是一道选择题。一道残酷的、将他逼到悬崖边的选择题。

方知有看着那道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忽然觉得累极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这些年,他总是在选,在退让,在小心翼翼地权衡,如履薄冰地维系着这段仿佛只有他一人在意的关系。他选隐忍,选包容,选先低头,选将自己所有的原则和需求一再后撤。可祝衍之永远站在他自己的法则高地上,冷静地、甚至是残酷地,抛出一道道非此即彼的抉择,从不考虑他是否承受得起,从不问他究竟想要什么。

要腿,还是要他?要短暂的缓解,还是要这虚幻的陪伴?

方知有惨笑一声,闭上了干涩的眼睛。像是放弃与命运挣扎一样。

“相公……你别走。” 他听见自己空洞的声音,“药,我不会喝了。”

那碗浓黑的药汁最终被平安哭着端走倒掉。方知有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像一只被遗弃在岸上等死的鱼。腿上的疼痛如潮水般一**涌来,没有药物的缓解,它变得格外嚣张,撕扯着他的神经,啃噬着他的理智。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粘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他将脸埋进枕头,牙齿死死咬住被角,防止痛苦的呻吟逸出喉咙。

祝衍之只是伸出手,冰凉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寝衣,轻轻按在了方知有剧痛难忍的膝盖上。一股温和而奇异的灵气,如涓涓细流,缓慢却坚定地渗透进去,驱散着凝聚不散的阴寒与瘀痛。那灵气不像药物能带来彻底的解脱,却像在灼热的烙铁上浇下清凉的泉水,极大地缓解了那灭顶般的痛苦。

方知有在朦胧的痛楚与这突如其来的慰藉中,艰难地睁开被汗水浸湿的眼睫。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祝衍之紧抿的唇线,那弧度依旧冷硬,但专注的姿态却泄露了一丝不同。

就在疼痛稍缓、神智清明些许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孤寂涌上心头。他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祝衍之正在渡送灵气的手腕。那只手腕冰凉如玉,却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相公,你可怜可怜我,你亲亲我好不好,亲亲我就不疼了……” 他因为哭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祝衍之动作一顿,冰蓝色瞳孔转向他,里面依旧没什么情绪,像是没听到那句话一样,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方知有望着他,望着这张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的脸,望着那双永远映不出自己影子的眼眸。一个盘桓在心底许久、却从未敢真正问出口的问题,在这疼痛与脆弱交织的深夜,猝不及防地冲破了所有枷锁:

“相公,若我死了……” 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你会记得我吗?”

不是问“你会难过吗”,不是问“你会不会有一点爱我”,只是问“会记得吗”。记得曾有这样一个叫方知有的人,曾如此笨拙又热烈地,试图靠近过他。

祝衍之彻底停下了动作。

寝室内陷入一片死寂,比方才疼痛中的挣扎更令人窒息。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在黑暗中清晰可闻。祝衍之的冰蓝色瞳孔在阴影里明明灭灭,里面似乎有无数晦暗的思绪翻腾,又仿佛只是一片更深的空茫。他定定地看着方知有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眼底倔强不肯熄灭的微弱火光。

许久,久到方知有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久到他抓住对方手腕的指尖都开始发麻。

黑暗中,终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方知有永远无法理解的、属于漫长光阴的重量与疲惫。

然后,祝衍之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将方知有身上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动作甚至算得上柔和。

“睡吧。” 他低声道,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淡,却似乎又有些不同。

没有回答。

没有“会”,也没有“不会”。

只有这两个字,和重新笼罩下来的、无边无际的沉默。

方知有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力气追问。他顺从地闭上眼,在腿上残余的、被灵气安抚过的隐痛中,在祝衍之无声的陪伴下,疲惫不堪地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而那未能得到答案的问题,如同今夜未曾饮下的那碗苦药,化作更深的郁结,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与所有未尽的泪水、未言的委屈、未得的爱恋,一同发酵,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最终的溃堤或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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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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