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妄念生根(前世篇)

那些被随意搁置的枯松、卵石与野花,像是一颗颗落入心湖的石子,在方知有沉寂已久的世界里,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每一次发现,每一次触碰,都让那个原本已被他强行按下的念头,更加顽固地破土而出,直至再难遏制——

或许,他只是不懂。

不懂人间情爱为何物,不懂承诺与仪式背后的重量,更不懂一颗真心捧出却被冰封的痛楚。他所做的一切,这些毫无章法、随手抛来的“礼物”,或许已是他那非人之心所能理解的、最接近“回应”与“在意”的方式。笨拙,生硬,却并非全然无心。

这个认知,如同一株汲取着绝望与微弱希望的藤蔓,在方知有心间疯狂滋长,赋予了他一种近乎扭曲的、自我燃烧般的动力。

他想:如果祝衍之并非铁石心肠,如果那冰封的深潭下或许也有未曾察觉的暗流,那么自己是否应该更努力一些?努力变得更好,更“正常”,更……值得被爱?是否只要他陪伴得足够久,付出得足够多,那懵懂的精怪,终有一日也能学会人间最珍贵的情感?

这虚妄的“可能”,首先具象化为他这双残废的腿,和那柄悬于头顶、关乎终身自主的利剑——婚事。

他渴望的,不再是消极地拒绝一桩强加的联姻。他想要的是真正的掌控:作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能力决定自己去向、选择与谁共度余生的人,站在祝衍之面前。这个念头从前只是绝望深渊里一闪即逝的幻影,如今,却在祝衍之那笨拙的“哄”,变得无比清晰、灼热,甚至带上了殉道者般的执拗。

于是,庭院中那场无声的战争,升级了。

方知有不再满足于仅仅对抗地心引力,尝试从步辇上站起。他开始向更不可能的目标发起冲锋——行走。哪怕只是从步辇到廊下那短短丈许的距离,于他而言,不啻于凡人徒手攀越刀山。

过程是惨烈的。平安被他屏退到一旁,只能眼睁睁看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方知有用细白到可见青色血管的手,死死扣住冰凉粗糙的廊柱,指甲因过度用力而翻折、渗血。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全身的勇气与力量都吸入肺腑,然后,借着臂膀孤注一掷的拉扯,猛地将那双绵软颤抖的腿从步辇上“拔”起来!

站立的瞬间,旧伤处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尖锐嘶鸣,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中衣。这还只是开始。他必须将全身的重量,缓慢地、试探性地,转移到那两条早已忘记如何承重的腿上。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膝盖骨像是生了锈的机簧,每一次微小的弯曲或伸直都伴随着剧痛的摩擦。额头上青筋暴起,如蚯蚓般蜿蜒,大颗大颗的汗珠混杂着生理性的泪水,滚过他煞白的脸颊,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移动,是更残酷的刑罚。他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廊柱阴影,那是他今日的目标。左脚,挪动一寸,脚掌触及地面时,仿佛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从脚心直冲天灵盖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右腿想要跟上,却如同灌了铅,又像不属于自己,只微微抬起,便失去平衡——

“砰!”

沉闷的撞击声。身体重重砸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手肘、膝盖最先着地,皮肉擦过粗粝砖石,火辣辣地疼。尘土扬起,呛入鼻腔。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车轮碾过的虫,急促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新添的伤痛。平安惊叫着扑过来,却被他抬手制止。他缓了片刻,用颤抖的双臂再次撑起身体,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污,眼神却更加执拗,甚至燃着一簇骇人的光。

起来,摔倒。再起来,再摔倒。

庭院青砖上,渐渐留下了深深浅浅的拖痕、擦痕,还有零星暗红的血渍。平安的哀求哭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新世子院落的欢声笑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方知有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喘息、心跳、骨骼的哀鸣,以及那个支撑着他一次次爬起的、荒诞却炽热的信念:我要走到你身边,以一个能自主决定命运的姿态。

祝衍之有时会看见。

他或许盘踞在高高的墙头,墨色衣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或许闲适地坐在那株海棠横斜的枝桠上,仿佛只是偶然休憩。他那双碧冰似的眼眸,寂静地俯视着下方庭院里这场日复一日、血肉模糊的挣扎。他看见方知有如何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站起,看见他如何像初生幼鹿般踉跄尝试,看见他如何一次次像破败的人偶般轰然倒地,痛苦蜷缩,良久才能挣扎着重新积聚力量。

祝衍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赞许,没有怜悯,没有不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属于观察者的好奇。平静得如同千年古潭,映不出人间悲喜。在他漫长的认知里,这或许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自毁行为,如同飞蛾扑火,夏虫语冰,属于短暂生灵无意义的损耗。他不阻止,不鼓励,只是看着,如同看着四季轮回中一片叶子必然的飘零。

只有在深夜,当方知有耗尽所有气力,像一摊破碎的陶土般瘫软在床榻上,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皮肉都在尖锐地抗议时,祝衍之才会如幽灵般悄然出现。

依旧沉默是金。但他会伸出手,那修长冰凉、不像人类的手指,会极轻地拂过方知有手肘上新鲜的擦伤,或是膝盖处新增的、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血。他的触碰几乎没有温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有时,他会将掌心虚虚悬在伤处的上方,停留的时间比以往明显更长一些。一股温和而奇异的气息,如同月华流淌,又如山涧清泉,缓缓渗透进肿胀发热的皮肉与筋骨深处。那气息无法让伤势瞬间愈合如初,却能有效地驱散那灼人的胀痛,带来一种清凉的、深入骨髓的舒缓,让方知有得以从疼痛的泥沼中短暂挣脱,获得片刻安宁。

方知有在这疲惫与痛楚交织的混沌中,感受着那一点熟悉的冰凉与抚慰。他会艰难地侧过脸,在跳跃的昏黄烛光里,望向祝衍之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脸依旧完美,依旧缺乏人类情感的波动,但在这一刻,方知有心口那点卑微的希冀,又会顽强地、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他是在意的。他不想我受伤。所以,他或许……也是有一点点,喜欢我的吧?

这个念头,如同暗夜里的微光,支撑着他在第二天晨光刺破窗棂时,带着满身未散的酸痛与新的决心,再次投身于那场注定痛苦的练习。

直到某一次,意外发生得格外惨烈。他试图不依靠任何支撑,独自迈出一步,结果重心彻底失控,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不偏不倚,重重磕在了石阶尖锐的棱角上。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平安撕心裂肺的尖叫。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额角流下,模糊了视线,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口鼻之间。剧痛炸开,天地旋转。

当夜,祝衍之来时,第一眼便看到了方知有额头上那个被白布包裹着、仍渗出淡淡血色的肿包。他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冰蓝色瞳孔在阴影中显得愈发幽深,里面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无法捕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出手,也没有用那奇异的气息为他缓解疼痛。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许久,久到方知有在昏沉中都觉得有些异样。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停留到天色将明。他转过身,墨色的衣角无声滑过地面,比任何一次都更早地,消失在了浓郁的夜色里,留下一室清寂,和额头上那持续传来、冰冷刺痛的药膏触感。

方知有用未受伤的手,轻轻碰了碰额上冰凉的布条。平安哽咽着说,是府里大夫给的、最好的金疮药。他望向空荡荡的窗口,那里只有夜风吹动帘幔,再无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中那盏由希冀点燃的风中残烛,猛地剧烈摇曳了一下,光芒骤黯,几乎熄灭。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枕头。

可是第二天,当苍白的天光再度降临,他挣扎着坐起,不顾平安的哭求,目光再次投向庭院,投向那将他无数次击倒的、短短的距离时,眼底深处,那簇微弱的火苗,又在绝望的灰烬里,顽强地、颤抖地,重新亮起了一点星芒。

因为昨夜祝衍之离开前,那长久的、复杂的凝视,似乎与往日纯粹的漠然,有了一丝不同。

而这“一丝不同”,对于溺毙在爱恋与痛楚中的方知有来说,已足够成为继续燃烧全部生命,去赌一个渺茫未来的、全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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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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