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闻璟眼下的皱纹渐渐展舒展,样貌也不像年可古稀人,看起来年有三十余,双目清亮又炯炯有神,嘴下瀑布胡须和他的年龄不符,显得格外滑稽。
姜枝意点燃一盏灯,焦急不安,时不时摸摸脖子还在不在,抬眼落到他的脸,惊呼,“你这是……”
“不必大惊小怪,”江闻璟感到身体的变化,摸了摸鼻子,把胡须摘下,“体内的蛊虫与姜娘子喂下的蛊虫相冲。”
想来是是她下的蛊虫反而压制住“缚反蛊”,倒是救了自己一命,他应当是用尽力气跑来救她。
一柱香过后,姜枝意还与他待在同一间屋子,江闻璟拿起刀的手在颤抖,还在双目紧盯门外,防备有面具人再犯。
若是现在房间再出现面具人,以他们一个伤一个毫无武功,必死无疑。
江闻璟半死不活,,他胸口的箭扎进肉,不断冒出血液,看着对她没什么威胁,她一向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刚才……多谢。”
江闻璟摇摇头,费力地抬起手,在自己的胸前点住几处大穴,“他们中了幻蛊,,一时半会寻不到这。”
见姜枝意盯着自己的胸口,江闻璟道:“箭有毒,还死不了。”
姜枝意扔掉残留血液的银簪,重新取下发髻上的簪子。
江闻璟勉强牵动手指,喘着气,“这不是蛊毒,下毒之人为对付姜娘子,早有所对策,何苦大费周章,我本就是个将死的人。”
姜枝意没听懂最后一句话的深意,也不想他是如何知晓她能解蛊毒,在衣袂撕下一片想堵住伤口,扒开他的外衣,手指牵动衣襟,双目一愣,停下了动作,江闻璟血液所染之处,血肉模糊至蔓延泛开。
便知他活不了多久。
姜枝意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若不是为了救她,兴许还能再撑几柱香的时间,一阵无力感袭来,她现下能做的仅仅是在等人之时,让他吊着的最后一口气别泄了。
她听闻人将死,不能睡,一睡会不起,“余梨藏在何处?”
江闻璟盯着她,眼神凝固了几秒,“她在顾白川所救的那户人家,至于其他人,死有余辜,我并不后悔。”
江闻璟欣赏道:“真是小看姜娘子,你果真如我师弟说的那般,日后大有作为。”
师弟?
江闻璟温柔笑道:“我的师弟,法名玄虚子。”
给她算命的老头倒是和他说的名一样,等等,他们皆是玉清观的人……,原来,他一早就知晓她的底细。
“人越是步步精确,更会百密一疏,余梨的尸体与其他几具看似并无区别,可你别忘了,我也是懂蛊虫的人,缚反蛊隐藏着的另一个作用,要心甘情愿贡献人脸,另一人才可长出一模一样的样貌,它最多维持两到三个时辰,我虽不知你用什么法子,做到保持一日不变,任何蛊虫长久养在体内,皆会起反噬,而养在尸体的蛊虫会转化为尸蛊,从而在尸体内脏掉下黄土,异化成蛊斑,藏于暗处,难以察觉,到底在何处呢?取决于蛊虫功用。”
阿公曾经告诉过她,只要是蛊,定会有击溃点,而缚反蛊可以让人易容,且毫无破绽,她检查过三具尸体,发现古怪的,只有余梨,她的耳珠长出黑斑,蛊斑不异于普通的尸斑,吕向查了所有,但是并不知中蛊之人会长出蛊斑,毕竟京兆明令禁止善蛊者,吕向把它当作了尸斑,情有可原。
“余梨的耳珠处,长如芝麻般大小的黑色颗粒,我猜这具尸体死有十年以上,缚反蛊得不到荣养,以致它的黄土比其它的尸蛊少。”
她曾在藏书上记下,尸蛊煎三火,逼出尸蛊,故她在江闻璟身上下了另一蛊“灸翊蛊”,人可丧失功力,缚反蛊遇之,就像斗蜇在罐中,雄性促织好斗,定会有一方争地胜出。
“缚反蛊,是谁给你的?”
江闻璟苦恼:“姜娘子,何必问。”
姜枝意听懂他的意思,也不强求,她拧眉,脑中浮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谦兹。
正当此时,风影从屋檐之上破瓦飞落,手臂处的衣裳被刀剑划烂不少,好歹身上没落下什么伤,见姜枝意完好无损,安心了一瞬,姜枝意见到风影欣喜,问他外面的情形。
燕司瑾带来的人不知所踪,连玉清观的人也全消失不见,风影绕着玉清观翻了个天,没寻到一人,在瓦上听到此处有动静,抱最后希望下来探究。
见地上躺着的江闻璟,顷刻皱起眉头,拨出剑,转换警惕,把剑架在他肩上。
风影把她护在身后,“娘子,小心。”
姜枝意冲风影使个眼色,示意没事。
江闻璟:“小兄弟,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风影一摸胸襟,摊开手,是姜枝意绣了一半不要的帕子,一只残缺不全的鹤,鹤上有一滴血。
江闻璟的袖子掉出一幅小像。
姜枝意突然明白燕司瑾展开画卷,江闻璟眼色异常诡异的原因,对风影摇了摇头。
风影让开身子,姜枝意叹气,“你明明喜欢陈芸烟,两人即私定终生,为何还下狠手,把她杀了?”
“十五年前,陈谦兹谪居卧病于阳羡,抓捕江湖偷金侠客孟鹤舟,孟鹤舟快马乘风之处,官府伫立防范,库房照样会一夜空荡,陈谦兹不知从哪得知,孟鹤舟有一心上人在楼,他不知道此女子是何人,将楼围起,以此威胁孟鹤舟,他一刻不现身,便杀一人泄愤,他整整杀了二十余人,连孩子鸨母都不放过,等远在他村的孟鹤舟得到消息,快马加鞭赶到,只剩下一堆尸体交错纵横,”他说得吃力,一句话断断续续才能说完整,“世上人说青楼女子薄情寡义,可那二十余人闭紧牙关,未道一言,孟鹤舟哪有什么心上人,红杏楼每日侍奉达官贵人,为的是套出贪赃的官员名册,孟鹤舟用赃款惠务济贫,赈务施劳,陈谦兹乃红杏楼冤魂所集,我定要血债血偿,陈芸烟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不能让他活着,陈谦兹只有这一女,我正好让他尝尝钻心碎骨的滋味。”
“不过我失策了,陈谦兹哪有心。”
“温家兄妹要怪就怪他姓温,我对温家有深仇大恨,我阿娘作为“二子”,半生作为男儿身精通衣绣,为温家献出血肉,等温家大子温迦回来,豆蔻年华遇见我阿爹,和我阿爹逃离阳羡,一年后,温迦好赌,所有身家赔了进去,温家人谎称祖母重病,骗我阿娘归家,他们这些小人,不过是见我阿爹商贾有挣头,想暗抢家产为温家所用,活活将我阿爹乱棍打死,又将怀有身孕的阿娘卖于江琰做小妾,”他想到此,心里恨啊,猛地锤地,又咳出一滩血,许久才缓过劲,“江琰是什么人,年到花甲,对床榻之事多有古怪,阳羡无人不知,爱女之父,躲之不及,我阿娘以命相抵,被卖于红杏楼,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是没有活下去的机会,红杏楼的姊妹同情她,教她技艺,靠着卖艺养活了我,可那日,陈谦兹在的时候,温迦明明站在那,却没有救她,那是他的亲妹妹啊。”
“你说他该不该死。”
江闻璟眼中掺了几许泪水,说到最后参杂苦涩。
姜枝意无法做出回应。
“你若是温九凌,想要回妹妹亲手做的衣裙,我可理解,可你并不是,且对温家如此仇恨,我实在想不通,可是你为何还要执着那件琉璃裙呢?”
“那是我阿娘和红杏楼女子一起画下的样稿,却被温迦偷了当作温家之宝。
姜枝意皱眉,温家实在小人。
“至于原来那张脸,我本就厌恶,用一张脸让顾白川生不如死,我赚了。”
顾白川虽是有几分与温九凌相似,不至于要通过看他手中的黑痣确定,顾白川早在被救之时,便已成了江闻璟的棋子,目的便是引出陈谦兹。
可惜江闻璟没有料到,陈谦兹还未来得及,便被他夫人白氏先下了手。
姜枝意令风影退到一边,“平白无故救我,是何居心?”
“姜娘子可感五感错乱,身子沉重,近日无感渐失?”
姜枝意眼睫一动,想到总总的表现,那日离驶玉清观,他特地送她几样东西,一样是经书,另一样便是她腰间悬挂的香包,她扯下香包,“你下了毒?”
她家有位虔诚的玉清观信徒,她要是不挂上,便会招人所问,为避免麻烦,她每日都带着。
“我不得已这样做,从面具人手下救下姜娘子,仍是给你一线生机,也是有所相托,红杏楼有一女,她是药师谷之女,你去寻她,她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我可以和姜娘子说一个秘密,”江闻璟仰起脖子,低声道:“密蛊,神机国师。”
姜枝意脑袋一轰,她本想等江闻璟死了,再试探入蛊,没想到他直接将她感兴趣的说了出来,姜枝意看了眼窗户,原来早在门外等待时机,只等面具人动手,让她欠下一个人情,难怪他要告诉她中毒,告诉她解药在何处。
江闻璟费力地撑起身子,抬起脑袋,“我也不知身后之人是谁,他与陈谦兹密谋多次,朝廷动荡不安,京兆降陷灾祸,我听闻师弟言,你是唯一变数,也是破除此局的关键。”
姜枝意想到那老头,心中五味杂粮,对他越发的好奇,此人究竟是何妨神圣?
“姜娘子也不必再试探我,你想要的答案,在阳羡。”
就算他没有下毒这多此一举,她也会去的。
门外惊响打抖之声,风影警觉。
脚步声临近,燕司瑾破门而入,后面躺着的三两面具人惨不忍睹,堵门的椅凳摔在一边,燕司瑾全身上下都湿透,发上玉冠勾着发丝,一脚一水印,边走边把剑塞回去,欲要开口,目光落到姜枝意脸色不对,耳边传出江闻璟的声音。
姜枝意:“燕司瑾,你有什么法子能救他?”
燕司瑾比她早一刻见到江闻璟,正是有了江闻璟告知的破解幻境之法,他才能及时赶到,只是他没想到江闻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他身上两蛊相冲,受的伤本有一线生机,可中的一箭。”燕司瑾实说:“无回旋余地了。”
“烦请姜娘子救下我那徒弟,”江闻璟苦笑道:“也不要告诉我师弟。”
“五殿下,多谢。”
“仇如心中毒,毒噬己身十五年,”他死死盯着那盏微弱火苗,又似在凝视自己执迷的一生,“沉沦……苦海原是……缚。”
江闻璟最后一字气若游丝,瞳孔涣散,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道,软软地垂落,恰巧此时灯芯燃尽。
杀他的不是身上毒,是心中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