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司瑾压住烟霞大师的手臂,将人按倒在地不得动弹,他右耳一动,目光抬起,便见姜枝意拖着衣裙笨重走来,捏住烟霞大师的脸颊直逼他张开嘴,塞进一个药丸。
药丸一碰到齿舌,顷刻间化成了水,虫足吸在上颚,钻进细小无尽的咽喉,江闻璟只觉形体之间开始酥麻,如漂浮在虚无的云,任由轻风吹去。
随后姜枝意拿着手里的绳索,用着劲扯起绳索往后,人被她绑的像只砧板上的鱼,只有脚能蹦跶,一整套的动作一气呵成。
在信徒眼里敬若神明的大师,毫无颜面的被人围观在当中,他脸色难看,咬紧牙关得用力挣扎,沾着些许新鲜土渍,脸摩擦的愈加红肿。
燕司瑾:“面具戴久了,都快忘记阳羡的小阿寒是谁了吧。”
虽是夏季,山谷夜风乍起,却比深冬更加冰锥刺骨,钻透人心,摇曳的月影在繁枝树叶下忽明忽暗,江闻璟蛊入内脏丝毫不惶,明知蛊虫的伤害无法预知,换上了烟霞大师慈祥的脸。
江闻璟叹了口气,“殿下何出此言,你所说之人,是何人?我未曾听过。”
燕司瑾抬眼在黑压压的人从中环了一圈,就在他薄唇抿成直线,虚声从人群里挤出,一只手晃了晃。
“在这。”
林子延谄笑的递上四幅卷轴,“都到这了,还在狡辩,你若不是做贼心虚,跑什么?”
江闻璟瞟了眼,愈发作无害的模样,只差把“无辜”两字写在皱纹的面上,“刚才的情形,谁瞧见,都会生怕。”
燕司瑾拧眉“啧”一声,随手点了四个胥吏,四幅画接连散开,女娘姿态不一,上半身的衣着模糊,唯有五官清晰可见,单幅画看过去,并无特别。
直到第三幅画,姜枝意抬眉,正是在甲丁家中所见,余梨的画像,仔细一瞧,觉得这些女子似乎在哪见过,脑海的脸还未清晰,便听到燕司瑾冷淡开腔。
燕司瑾:“另一幅呢?”
林子延依次数了数,嘿嘿一笑,困惑的转过头,双眼在来的路上不断探索,眼睛一亮,在胥吏脚边停住,差使人捡起略显伶仃的画卷。
最后一幅画展开,姜枝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恢复如常,瞥到燕司瑾,唇角微微泛起一抹深意。
燕司瑾含笑,“眼熟否?”
燕司瑾将画卷摔到他的面上,“杀了这么多人,不怕哪天诵经走火入魔,她们掐着你的脖子向你索命。”
天杆打得江闻璟生疼,他目光落到一处,眼波漾了漾。
江闻璟眉毛轻动,“殿下何出此言,空口无凭乱咬,大理寺何时有了这般作派。”
燕司瑾转身站定,如实说出,“刚上玉清观之时,我便派人查了玉清观人员的名册,唯有丰三道长的籍贯,由来,最为清楚,丰三道长的籍贯又是阳羡,案件凶手查到最后为阳羡之人,如此一来,你的替罪羊定为丰三道长,理由并无不好。”
“只是前几日,我没告知任何人进了玉清观,再查所有人的名册,却发现唯独没有玉清观方丈名册。整理名册的道长说,在半月前,他感染风寒,交给丰三道长整理之时,名册不知所踪,你为此罚丰三道长去了合三观,河道里的尸体接连出现,正是半月前。”
周围彻底静下,燕司瑾道:“烟霞大师,你的籍贯也是阳羡。”
闻言,江闻璟知道燕司瑾所言的,不过是他查到的一豪,也不装了,摊牌道:“她们可不无辜。”
明明同是烟霞大师这张脸,再从他的嘴里说出,像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锁魂咒。
“离你最近的,是张娘子,”他嗤笑,“以为只要怀有身孕,便能让寻花问柳的丈夫,对她重回深情,听信谣言,吃什么补什么,实在可笑至极。”
妙龄十八,半片竹叶似的细眉,羞答答的不敢直视人,这是两人心欢时画的画。
江闻璟恶心的抓了一把泥,抹在画中女子的面上,半边不见颜色,唯剩可怖。
“死在他手里的幼童,可比我手里的多,幼儿在刀下啼哭时,你们在哪。”
燕司瑾敛眸,脸色愈加沉闷。
“此人,”他指到另一幅画,咧嘴抬眉,“更是下才,道观能育子的传闻才传出不到半日,她急匆匆的跪在合三仙座下,假惺惺的虔诚跪拜,多好笑,跪在她旁边的不是她的丈夫。”
“我告诉她,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他的丈夫,她肚子就会有动静。”
江闻璟如兴奋的恶鬼,逐渐扭曲,“你们猜猜,她,信没信?”
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应他,他自说自话,“她不仅杀了他的丈夫,还装作苦主。”
姜枝意即使调查清楚,再次闻言,脸上还是会露出一抹惊诧,这些人为了达到心中所愿,毫无依据的事,只听了一言,便做了,还做得伤天害理。
“心怀鬼胎的地狱恶怅逃了出来,手握命薄的阎王不懂收尸,她们既来求神,我便来当那个神,心不诚者,就该送他们下去洗涤。”
有了第一个,他停不下手。
燕司瑾嗤之以鼻,“你既说自己是神,那来判一判,我面前跪着的,该是个什么罪?”
江闻璟将脸侧过,“我有何罪,错的都是这些罪孽深重的。”
燕司瑾见他执迷不悟,“他们有错,大理寺查明真相,北昭自有律法将他们缉拿归案。”
江闻璟狂笑,像是听了笑话般,“你们官吏如传闻那般,令人可怒,口口声声为民,却是连百姓的生都看不住,还想救人于水火之中,虚伪至极,还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神情一动,打量起燕司瑾,“不过,殿下倒不如传闻所说,迄今为止,我做的每一步,可称得上天衣无缝,实在想不通,你是何时发现的端倪?”
燕司瑾目光探究,“从一开始,早河发现凶手,我将凶手锁定在了玉清观中,而你,作为玉清观的主持,你知查不到你的头上,一而再再而三,将尸体抛尸于瀑布,让他顺其流于下河,再故意用余梨之死发酵,引来陈谦兹的关注,借大理寺之手除掉忘忧道长,顾白川,至于忘忧道长藏于玉清观多年,为何自己不动手,我猜想,是你不行,你还没有查清陈谦兹与顾白川之间有着什么秘密,或者说,他们之间藏着连你都害怕之事。”
燕司瑾话刚落下,屋檐上飞身而过数十名黑影,只是一瞬,一支冷箭飞过。
“娘子,小心!”
姜枝意注视着那箭朝她而来,她下意识想蹲下,手腕被燕司瑾一握,两人翻身躲到树后,她平复七上八下的心,“他们是谁?”
燕司瑾也不知,猜测,“陈谦兹的人?”
的确,他只是说了陈谦兹的名字,黑衣人便动手,很明显,这些人有备而来,目的怕是不想让某人张口说话。
胥吏四处而散,姜枝意见状,挣开燕司瑾的手,燕司瑾又把她拽回来,“疯了?”
“放开,再不放,江闻璟就要死了。”她也不顾燕司瑾的反应,心下唯有中箭已晕的江闻璟,重重一脚踩在他的鞋面。
燕司瑾松开手,吸了一口气,真是觉得自己疯了,她要是想去死,便由着她去,管她做甚。
只是还未等她过去,数十支箭从天而降,燕司瑾蹙眉,持剑击下落箭,“风影,看好你家娘子。”
风影:“是!”
燕六见主子深入危险,也顾不得躲藏,挡在燕司瑾身前掩护,燕司瑾拽起地上的人。
姜枝意一转头,风影不知从哪出现,抓着她的袖子,拖着她,带离这一片乱箭之地。
三三两两面具人穷追不舍,姜枝意胡乱的吐气,只觉一夜都在跑,穿着厚重繁琐的衣裙,每一步都在煎熬,早没了体力。
风影凝重的看了一眼她,拿着剑反过身,耍了个剑花,挡住他们的去路。
风影:“娘子,跑。”
姜枝意:“……”
姜枝意踉跄一下,歇下看了眼风影,拔腿绕进香房的廊道。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寂静无声,远远有几声夜鸟啼叫从别处飘来,愈发凸显出屋内阴森,姜枝意上一秒还在跑,下一秒钻进一间空屋,她把门反锁,把桌子和凳子挪到门边。
她心惊胆战的把自己包裹在被褥里,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条缝,黑暗中只有一道窄缝和不见踪影的锁扣,月色钻入昏黑的屋中,泛着孤寂的冷意。
姜枝意头感晕厥,嗅了嗅衾帱?,没任何不对。
五感在刺激下有了一瞬放大,身侧透出丝丝凉意,她咽下口水,猛然转过头,她睁大了双目,一张谄笑黑面具映在面前,悬在梁上的黑衣人手握刀柄,露出一双阴森可怖的眼睛左右歪头,一阵风似的对着她的手臂袭来。
“啊!”
姜枝意拽起?衾帱?,往上一翻,面具人手中的刀划中她的手掌心,血液将刀刃沁透,他躲过之后抓起姜枝意的手按在一处,从胸口摸出指节大小的瓶身,挤过掌心的伤口。
姜枝意皱了皱眉头,挣扎起圈住的双腿,想要再用力一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力气,腿还未离榻,她才意识到不对,黑衣人像是知晓一切,又对着她的脸歪了歪头,好似挑衅。
无法动弹的姜枝意:“……”
她的声音不小,距她惊叫已有一些时间,却不见人推门而入,就算远在天边的燕司瑾都该听到,风影也没找来。
除非……,不好,中计了。
银镯随着瓶身激烈的碰撞,姜枝意一惊,露出了笑,动了动没有被覆住的手,果然如她所想,趁面具人正专心致志地取血,摸出早早准备的簪子,刺进他的颈部。
姜枝意的力气不足以杀死面具人,更何况她没伤到致死的位置,最多只能让面具人受到伤。
江闻璟推开门,胸口还插了一半的箭,手握刀,刺向她。
她的簪子还插在面具人的颈部,半根银簪淹没在那,她试图拔了拔,动不了,属实没想到她这么招人,一个个都要杀她。
姜枝意觉得这条命要交代在这了,二打一,不太公正吧。
她掩面退到床榻的一角,“你要是敢杀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刺痛感并未到她身上,耳边传来痛呼。
面具人的脖子由血液分成了截,倒在她眼前,还是为徒伴的一刀毙命。
她定了定神,凝眸不解。
江闻璟咬牙撑在地面,额头上流着汗,显然经他动作,伤口更加加深,他在强忍疼痛,身上的衣襟侵染血渍,不知是谁的。
他毕竟没有死绝,姜枝意往旁边挪了一步,觉得不够,又把面具人身上的簪子收了回来,防备地看着他,扭头看了眼门外,等待救援。
“姜善信,五殿下一时半刻赶不及。”他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音色开始逐渐低醇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