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杏尖叫着和祖融挤在一起,夏花举起手机一照,是木兰镇静自若的脸。她拿走桌上的水杯,说:“我来收碗。”
众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文杏豪迈地把碗里的牛奶一口干了,说:“你也真是的,不声不响就来拿杯子,我看你就是故意想吓我们。”
木兰低着头说:“我没有。”
看文杏的样子也不像那种苛待佣人的恶毒雇主,祖融在旁观察木兰的神色,觉得她这副样子未免显得奇怪。木兰熟练地收好东西,又要去收桌上的杯子,文杏叫道:“酒就别收了,我还要留着喝。”
她每天睡前都要喝一杯威士忌,不然就要被这几天的古怪吓得睡不着。木兰很听话地收回手,文杏说:“来都来了,我们四个一块玩吧。夏花不会打麻将也不要紧,我们一起教她,再不济玩别的也行。”
夏花还是兴致不高的样子,木兰说:“我也不会打麻将。”
“啊,你们都好扫兴。”文杏摆手说,“走吧走吧,我要洗漱睡觉了。”
木兰对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安静地走出去。文杏捡了几件换洗衣服,推开浴室门在镜子前弄头发。看着文杏把门拉上,夏花跟同样被留在房间里的祖融对视须臾,跟在木兰身后走出门外。
住在文杏家的这几天祖融都要习惯了,夏花对她总是不冷不热的,绝对不会跟她单独相处。夏花心里是怎么想的,就是神仙来了也弄不懂,祖融独自坐了一会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出去看看夏花在做什么。
走廊里灯火通明,夏花蹑手蹑脚跟到楼下,偷偷趴在门边看厨房里的木兰。文杏家里的住家阿姨原本有三个,一个煮饭两个搞清洁,出事后就只剩一个木兰,文杏从不检查她的工作,只要她煮好饭就行。
但煮饭后的厨余垃圾和油污总要人清理,木兰心无旁骛地洗着锅,夏花也心无旁骛地盯着她。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夏花回头就看见祖融的脸。祖融也往厨房里看,小声问:“你怎么还偷窥木兰啊?”
在门口讲话太容易被发现,夏花把她拉到一边,说:“你跟来干什么?”
祖融摊手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蜡烛没熄灭,你要说真话。”
夏花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给她一拳,半天才说:“木兰很可疑。”
祖融又问:“哪里可疑?”
“她来文杏家的时间太凑巧了,也从没听她说起过家里的事,就好像凭空出现一样。”夏花难得打开话匣子,说,“而且文阿姨招人只招有工作经验的,像她这么年轻的很少见,她来文杏家才半年就出了乱子,我能不怀疑她吗?”
“可是她做的蛋糕很好吃,我是文杏我也想留她。”祖融理解不了夏花的警惕,她嘿嘿一笑,说,“怎么感觉你对木兰很有敌意的样子?”
夏花绕过祖融就走,祖融还以为她是被自己说中了,装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凑上来道:“你这种心理很普遍,以前桂蟾也不喜欢风絮交太多的朋友,你和文杏都认识多久了,我猜在文杏心里木兰肯定没你重要,赌不赌?”
“赌你个头,要赌去澳门,别在这里。”夏花给她个白眼,说,“让开。”
上次被她追砍过的祖融已经什么都不怕了,自认为不管夏花怎么撒泼都不会被她影响。祖融想到这里便笑了笑,说:“你干什么去?”
夏花觉得她精神不正常,到这种时候了都笑得出来。为了防止她把木兰招来,夏花抬脚就走:“搜她房间啊,这还用说吗?”
祖融越发觉得这几天夏花看自己和木兰的眼神像正宫在看情敌,赶紧追上夏花说:“你搜她房间有什么用?算了算了。”
“你之前说想要下咒,屋子就一定会有做法痕迹。”木兰的房间刚好在一楼,夏花大步流星推门进屋,自顾自打开手电查探起来。
早知道就不教她这么多了,祖融嫌麻烦就在一旁抱手看着,木兰的房间很简陋,平平无奇的床、桌子和衣柜,窗台上放着个刚冒绿芽的小花盆。她一眼就看出这里没问题,夏花还疑心深重地掀起床单翻找。
在文杏家打工还有床睡,在夏花家帮忙却没有。看着夏花忙碌的背影,祖融故意叹息一声,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道歉?”
翻着东西的夏花动作一滞,垂手把掀开的被子盖回去。她抬起头来看祖融,面上的表情里没有一丝忏悔和局促。祖融靠在墙壁上,问:“你不会是记不得了吧?毕竟被刀捅的不是你,你根本不在意。”
“你这不是活得好好的,我的刀捅到你了吗?”夏花反而责怪祖融无端提起上次的事,她直起身说,“上次的事是你不对,我不会跟你道歉。”
“哇,虽然你拿刀捅我但是是我有错在先,”祖融夸张地鼓掌笑起来,“我哪里做错了,值得要以死谢罪啊?要不是风絮在我就被你砍死了。”
两人互相瞪着对方,谁都不肯让谁。最后是夏花先错开视线,她飞快地抹了一下脸,那动作好像手动把目光重新挪到祖融身上似的:“你喝酒了。”
祖融还以为夏花说的是今天,看见夏花那几乎能算作怨毒的眼神才知道是在说那天的事。说到那天祖融也不怵,说:“那是祺祺骗我喝的。再说了,你凭什么因为我喝了点酒就拿刀追着我砍?”
“就是不行。”夏花握紧拳头说,她仿佛还有很多话想讲出来,仿佛还有什么别的苦衷,临了了只是重复道,“就是不行。”
祖融乐了,说:“是,你说得都对。你可以打我,可以拿刀杀我,到了文杏家你又可以乱翻木兰的东西,侵犯别人的**,这世上就没有你不能做的事,但凡别人敢说一个不字,你就又要砍人了,是不是?”
夏花没表示,祖融说:“道歉很难吗?”
夏花慢慢地抬起头来,说:“我不道歉。”
祖融觉得自己更应该生气,问:“让你道歉很难吗?”
夏花也不争论,伸手要开门出去。祖融拽住夏花不让走,夏花抬手想扇过来,祖融先一步料到,一把将她的手腕攥住,反手给了夏花一耳光:“这是上回你在小芳姐面前打的那一巴掌,现在还给你。”
但夏花总归是夏花,被打了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击。她一拳把祖融打得脚下不稳,祖融气不过,拽着夏花的头发不要命地扯。夏花还想再还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脸愕然的木兰站在门口:“你们在干什么?”
抓在头上的手松开,夏花飞一般跑出去了。祖融怒不可遏,追到门边朝夏花的背影大喊:“王八蛋,别以为我怕你!”
夏花消失在拐角,木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怕祖融也打她似的畏畏缩缩。祖融觉得没面子,讪笑着说:“没事的,我和她之前就认识,有点仇罢了。”
木兰连连点头,说:“你们是来找我的?”
自己就会给人找借口,祖融暗暗感叹木兰的性子简直比夏花温柔可亲一万倍,端起笑容道:“没错,我们是来找你的,谁知你不在。”
再详细的也编不出来了,好在木兰没有起疑心。文杏拉着夏花和祖融在楼上瞎玩的时候她就在楼下做自己的事,能在文杏家做事的就算不是八面玲珑也得谨小慎微,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就不问。
不过听了夏花的那番话,祖融确实有几句话想问她。祖融惯会和别人套近乎,笑道:“你在文杏家做事多久了,平常忙不忙?”
“我,”木兰踟蹰几秒,说,“我是今年才来做事的,对这里还不是很熟。”
“这样吗?”祖融想了想,问,“几月份来的?”
木兰说得更小声了:“七八月份,上一个阿姨不做了我才来的。”
“我看你做的蛋糕那么好吃,还以为你做了好多年呢。”祖融挤出笑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亲和,“上一个阿姨也是专做蛋糕的吗?”
“嗯,文杏她……”木兰小心地改口道,“小姐很喜欢西点,家里的厨师一定得会做点心。上一个阿姨姓邹,小姐告诉我她家里就是开蛋糕店的,如果她没有被辞退,就轮不到我来文家做事了。”
祖融心里略一思索,问:“为什么要辞退邹阿姨啊?”
“不知道,据说是看到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木兰笑着凑近祖融,低声说,“像这样的人家里都有秘密,邹阿姨就是因为这个才被赶走的。”
对此早有预料的祖融没多惊讶,问:“是什么事啊?”
木兰对祖融比了个噤声手势:“这种事也不该说的。”
她还想在文家做事,不可能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祖融没再追问,胡乱扯了几句家常就上楼了。一离开木兰祖融才想起自己也有麻烦,打了夏花还让夏花先一步跑了,鬼知道她会不会跟文杏说自己坏话。
推门进屋,屋里还是黑漆漆的,祖融随手把灯打开了,第一眼就看见站在床边拽夏花的文杏。看见祖融回来文杏像是找到战友,说:“祖融回来了!快过来帮我把夏花揪起来,没洗澡还敢上床。”
想象里文杏帮夏花教训自己的画面没有发生,夏花似乎还没来得及跟文杏告状。此时此刻祖融也不想再跟夏花多出什么过节,坐到化妆台便转着粉底液玩,问:“我们明天真的能出去玩?”
文杏言之凿凿地说:“保证。”
看来明天可以去邹阿姨那里问一问,祖融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风絮那边还是没传来消息。文杏放弃拉起夏花,转而喝掉放在床头的酒,祖融又在心里嫌弃夏花欺软怕硬,文杏在她面前喝酒她连句话都不敢说。
文杏傻兮兮地笑了,她对家里发生的一切、祖融和夏花之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只是觉得气氛莫名地沉重。她使劲把夏花拽起来,宣布道:“我们来给夏花化妆吧,我还没见过夏花化妆的样子。”
夏花像植物人般被她撑着坐起来,祖融凑热闹道:“好啊,她不会化妆吧?”
文杏跟她一起看向夏花,夏花才反应很慢地摇了一下头。这也算是出气了,祖融把粉底液丢给文杏,说:“来来来,到最后给她开个天眼。”
文杏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她在手背试了色,问夏花喜不喜欢。夏花指定其中一个,文杏动作轻柔地拍起粉扑,把夏花当作人偶来装扮。
自始自终夏花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好像她没跟祖融打过架一样。那天晚上的梦堪称荒诞,祖融想,像夏花这样冷血的人怎么会哭呢?
文杏给夏花拿了小镜子,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时夏花和文杏都笑得不行。文杏拔出唇釉,正要往夏花嘴唇上刷又收手道:“哎呀,忘了你有洁癖了。”她把唇釉丢给祖融,说,“你那边有棉签,用棉签帮她画一下吧。”
抽屉里有几盒没拆过的,祖融在棉签上抹了一点软红粘稠的液体,把夏花的脸抬起来。文杏帮夏花打粉底时夏花还在笑,这下又不笑了。
伸出去的棉签有点不听使唤,尖端一颤一颤的,祖融看见夏花嘴唇上有一块颜色很深,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