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车内异常安静。
温知意一直看着窗外,车子驶入过江隧道,明净的玻璃映出男人优越的面容。
段京辞漫不经心滑动平板,眼帘轻阖,一副怠倦的模样。
他也是刚落地吗?
温知意小心翼翼端详他的神情,稍不留神对上他的目光,
经过玻璃映射,段京辞深色的瞳仁看起来偏浅色,狭长的眼尾挑起,捻着坏,像处心积虑在世间寻找逗笑的乐子。
温知意不想成为他的乐子,匆促撇开视线,依旧用冷漠的后脑勺对着他。
段京辞很轻地呵笑了声。
段京辞似乎有明确的目的地,没有问温知意去哪里。
半个小时后到达市中心,高楼商厦鳞次栉比,地标性建筑更是夺人眼球,最瞩目的当属屹立于“天空之眼”旁的华辰国际总部,它现今的掌门人正百无聊赖坐在她身旁,玩着没太有营养的贪吃蛇。
车子滑行进入华辰酒店的泊车区,司机下车开门,一股寒风灌进来,吹得眼眶发涩。
她眨了眨发酸的眼睛,恬静站在一旁。
司机取下行李,温知意上前两步接过来,“谢谢您。”
司机礼貌回以微笑。
华辰酒店近年落成,大厅富丽堂皇,隔壁的温舍酒店相比之下略显寒酸,想必这两年被抢走不少客源。
华辰国际的版图扩张依从了段京辞的行事风格,嚣张跋扈,全然不顾其他企业的死活。
温舍在旅游餐饮业独占鳌头,他偏要在旁边开高档酒店,营业额倒是次要,主要想杀杀那帮老头的威风,看他们垂着胡子吃瘪,段少爷大笔一挥,决定在温舍酒店的每一家分店旁都留下华辰的影子。
温舍餐饮近两年的营业额不尽人意,股票下跌严重,同样遭遇的还有令氏。
温、祁两家是申城的百年家族,靠联姻的方式共同御敌,倒也是明智之选。
但那群老头子八辈子也想不到,联姻的工具会被敌人中途劫走。
段少爷丝毫没有坏人姻缘的愧疚感,乘电梯来到顶层,灰木色的地毯柔软,脚步声隐匿其中。琉璃灯盏华贵明亮,一路延伸至套房门前。
温知意每走一步都心惊肉跳,她懊恼地抓紧行李箱扶手,小脸皱巴成一团。
救命,她怎么脑袋发热就跟他来了酒店!
“滴”的一声清脆的响,彻底掰断了温知意的神经。
段京辞验证指纹,开锁。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视野被融融光亮占据。
光线擦着男人颀长的身影,落到温知意脚边,形成一道明暗分界线。
前面是属于段京辞的世界。
他弯腰拿出拖鞋放下,抬眼看她,捕捉到女孩脸上难掩的局促和不安,挑着上扬的尾音问:“怎么,不敢进?”
这间套房格外大,玄关处的门廊都能抵得上普通楼房的小卧室。
满室沉香浮动,不同明度的灯光交叠辉映,金碧辉煌宛若城堡。
温知意觉得在门口说话不太礼貌,便提起行李走进来一步。
“不是,我是觉得我一个人住不到这么大的房子。”她细声细气解释,不敢肆意打量这间屋子,只在目之所及处留下视线的足迹。
沙发上搭着一件白色毛衣,桌上还有几个散乱的文件夹。
拨开一半的沙糖桔泛着黄橙橙的甜香,这些生活痕迹闪过温知意眼底。
她隐隐约约得出了一个结论。
不等她开口求证,段京辞漫不经心说:“我最近住这。”
平地一声惊雷,炸得温知意猛然向后退,一只脚退出了门外,横在两人中间的行李箱像是竖起的警戒线。
她睁大眼睛,磕绊道:“你..你住这...我不——”
活像误入狼窝受了惊的小兔子。
温知意皮肤白,情绪激动时,眼角会泛红,高中时也这样。
段京辞玩味地看着她一连串的反应,忽然觉得他们并未数年不见,她依旧是温知意,坐在他身边,在最好的十五六岁,“嗖”地一下乘时光机穿越而来。
温知意的手很小,拉住行李箱扶手,旁边还余下空隙。
段京辞上前一步,膝盖抵住箱子,左手拉住扶把,那余下的空隙满足不了段京辞的手,男人温热的手掌覆盖住温知意的手背,冷热交织,她肩膀紧密地僵硬起来。
她下意识往回拉,但敌不过男人的力道,整个人被带过去。
身体随惯性往前倾,鼻尖擦过段京辞的白衬衫,一缕凛冽的雪松木的香气钻入鼻尖。
段京辞另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磁沉悦耳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不什么?”
铺天盖地的紧张感袭上心头,温知意咬住嘴唇,试图把手从他的禁锢中一点点挣脱出来。
段京辞也没阻拦,感受到手心中的柔软渐渐消失。
温知意把手抽出来,提到嗓子眼处的心脏终于落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说:“我住这,不太合适。”
等了半天等到她憋出这么一句话,段京辞盯着她绞尽脑汁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微微倾身,温知意本来仰视的视线放低了,两人几乎平视,从这个角度他的眼瞳被灯光映衬成琉璃,剔透清亮,不带任何杂质。
段京辞唇角弯着,眼底却平静没染上笑,“如果我非逼你住在这呢?”
他的语气寡淡,常年居于上位令他的姿态具有凛冽的威慑力。
温知意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真打算这样做。
她咽了咽口水,莫名不怕他倨傲的气场。
段京辞越是拿出上位者的气势压她,温知意反倒不惧怕他。
那股相识许久的隐秘感在作祟。
段京辞对上她这双清凌凌的眸子,“啧”了声,带着几分郁闷。
谈判桌上那群老头都被他吓得不轻,这小姑娘偏不怕这套。
温知意平静地陈述事实:“那就是变相囚禁,违法的。”
段京辞拿她没辙,歪头淡睨她一眼:“你这小孩怎么总把囚禁挂嘴边?”
温知意狐疑地皱皱鼻尖,“有吗?”
“……”段京辞敛神,丢下句意味不明的话,“你自己反思吧。”
温知意没回想起所以然,应该是高中时说过吧,时间太久被她遗忘了。
那为什么,段京辞还记得?
温知意陷入新的迷惑中,温吞地拖着箱子来到客厅,看着段京辞将房间中属于他的生活痕迹抹除掉,收拾好客厅,他又进了卧室。
温知意站在门口,被他冷言刺道:“监工呢?”
温知意小声嘀咕:“看看你留没留监控什么的。”
她自以为音量小,段京辞就听不见,但屋子里静谧无声,这句话落入段京辞耳中,像受够气的小兔子突然跳起来咬他一口,泄气发恨似的。
他舌尖顶住腮帮,从喉咙中闷出几声低笑。
昨晚处理文件太疲乏,他抽了支烟,烟蒂捻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
小姑娘又不抽烟,他直接把烟灰缸扔进垃圾桶了。
“咚”地一声。
门口的小兔子缩了缩脑袋,段京辞顺手又把挨着烟灰缸的那几盒东西一并丢了,如果温知意没看错,是各色型号的避孕套。
温知意:“……”
没必要丢掉吧,她实在不理解资本家挥金如土的做派。
许是她的目光太具存在感,段京辞站起身,下巴朝她抬了抬,“想说什么就说。”
温知意伸出嫩白的手指,指着他身前的垃圾桶,实话实说:“有点浪费。”
温知意打小的生长环境和他们这群二世祖不同,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足为奇。
高中时的段少爷花销更是恣意,温知意总温软着嗓子教导他,“段京辞,你太浪费了!”
说他浪费粮食,浪费书本,浪费钱买一场转瞬即逝的烟火。
如今是浪费避孕套。
段京辞眯了眯眼:“你用?”
温知意脸一红,低下头说:“我不用。”
段京辞:“我也不用。”
温知意:“??!”
生理课上学过的知识一条条蹦出来,温知意难以启齿地蠕动嘴唇,没有身份告诉他“不用不太好”的道理,只能用纠结的小眼神眼巴巴瞅着他。
段京辞被气笑了:“你这是什么眼神?”
怎么有种“你竟然用不到避孕套”、“你连个固定的性伴侣都没有”、“堂堂华辰总裁每夜独守空房”——我真他喵看不起你的意思。
温知意的回答证实他想多了。
“感谢你为我收拾房间的眼神。”
温知意哪敢指责大少爷不对,况且这世界上愿意给段少爷生孩子的女生多了去,她不能接受是她的事情,别人没必要遵从她的想法。
“是么。”段京辞摆明不太相信。
温知意安静去沙发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沙发右手侧有一方小茶几,桌面上放着一盏燃了半截的香薰灯。
凑近一些,前调皮醛的味道还未消散,由于柠檬的中和并不刺鼻。
茶叶、薰衣草与橙花的香味混在一起,给人清新整洁的感觉。
渐渐的,香味慢慢回暖,带着木制香的仙客来、愈创木舒展在鼻尖,令人神思安定。
不会闻错的。
这就是两年前她推荐给Fire的同款熏香,没想到段京辞也会知晓如此小众的牌子。
温知意看了眼时钟,已经过了晚餐的时间,她的手机却安静异常。
这人该不会又忙起来忘记吃晚饭了吧。
温知意不由得流露出担忧的神情,找出Fire的聊天框,敲字时严肃板起小脸:【你是不是又省略掉了晚餐?】
点击发送,消息显示发送成功的同时,一声“叮咚”提示音响彻在静谧的客厅。
段京辞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温知意不作他想。
华辰的事务繁忙,需要老板拿决策的事情也多。她视线在那处停留两秒,不等收回来,男人颀长的身影闯入视野。
段京辞走到桌前,随意滑动两下屏幕,看到消息,薄薄的眼皮掀起来,目光径直投向她。
温知意茫然地眨眨眼。
段京辞懒散靠在桌沿,问她:“我记得你跟段熙宁关系不错?”
温知意的身份尴尬,高中时没太有女生愿意和她交朋友,那时候小团体情况严重,家里那尊病怏怏的祖宗又故意找茬,普通同学不欺负她就是好事了,温知意哪敢奢求朋友。
这也导致她四年后回国,连个能来接机的朋友都没有。
好在段京辞我行我素,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团体,像独一株蓬勃生长的树,而段熙宁是他茂密树荫下的小花,在其他人对温知意横眉冷对时,这两人偏要和黑暗势力碰一碰。
只是后来,也渐渐没了联系。
虽然朋友提供的是阶段性的陪伴,但没有缘由的走散实在令人难以释怀。
温知意有一瞬间的失落,她的人生是不是太失败了些。
心口发闷,似坠了块重石,沉沉呼出一口郁气,这种失落感依旧无法缓解。
“我等下有事,让段熙宁来陪你吃饭。”
段京辞直接致电段熙宁。
温知意来不及阻止,那端已经接通电话。
段熙宁蔫巴巴地“喂”了声。
段京辞问:“在哪?”
“在给万恶的资本家加班!”
段熙宁如今在华辰的宣发部工作,新媒体又是最忙碌的板块,她作为段京辞的堂妹,也被部长一视同仁地压榨。
段京辞抬眸,瞧见温知意不停摆手,他走过去,语气不由自主放轻柔,“怎么了?”
温知意加快语速道:“不用麻烦熙宁啦,我自己就好。”
她一本正经板着小脸,试图向他证实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段京辞毫不犹豫否决掉,眼神意味深长:“你想我亲自陪你吃饭?”
温知意懵了一秒,不太确定是她的表达有问题,还是段京辞的理解出了问题。
她张开的嘴巴慢慢闭上,澄澈的鹿眼软绵绵看着他,脸上就差写满“你怎么这样啊”一行大字。
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和小奶猫撒娇似的。
段熙宁听到女人的声音,手机差点没拿稳,他堂哥身边竟然有雌性生物了!
段熙宁压抑不住好奇心,忙不迭狗腿道:“堂哥,您需要我做点什么?”
段京辞言简意赅交待了他的位置。
段熙宁:“收到,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