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薄荷冰片

八月底,夏末抓紧秋老虎的尾巴,气温不降反升。

柏油路被烈日炙烤,升腾起袅袅薄雾消散在道路两侧的绿化带中。

车厢内,冷气被调至最低,车载电台同时推送起气象站的高温预警通知,“京市近三天气温最高可达四十一度,请大家注意防暑……”

四十一度啊……这样的天气进行露天表演,岂不是会要人命?

岑旎窝在车座里,眉眼低垂着,睫毛在下眼睑处掩落一片淡青色阴影,叹息间充满浓重倦意。

舞团抵达京市半月,几乎连轴转到今天,巡回演出只剩京大最后一场路演。

原定好的逸夫礼堂却临时借给经济学院召开嘉宾座谈会,院方便打算在天地广场搭建露天舞台供舞团演出。

四十一度的高温,折磨搭台子的学生,也折磨她们这群舞者。

校领导的脑子是被高温蒸烤成猪脑了吗?

岑旎把匮乏的骂人词语库全部在心里过了遍——算了,一场路演有上万块钱能拿,有钱不赚是傻子。

她长舒一口气,拧开矿泉水瓶给冒烟的喉咙降温。

不知为何,眼皮无比沉重,脑袋也像顶着三四斤的沙袋。

“阿旎,不舒服吗?”

岑旎大四那年被舞团选中,随着团长出国学习,在伦敦一呆就是三年。

或许远离故土太久,她生出了水土不服的症状。

岑旎摇摇头,“没事,我眯会儿就好了。”

车里一共五人,都是Reborn舞团的成员,岑旎是最早入团的,团长还因她破格开始录取亚裔舞者。

除了岑旎是华人,还有刚才问她身体状况的艾迪,两人语言相通,关系也比较亲密。

艾迪收回担忧的眼神,忽然注意到韩妹阿嗲在看男人的照片。

“阿嗲,这是谁啊?是南韩那新出的爱豆吗?”

手机屏幕上,年轻男人穿黑色定制款西装,宽肩窄腰,一米八五往上的优越身形,即便是无聊乏味的证件照,他单是坐在那,精致的五官就足以令人目光驻足。

尤其是那双冷淡深邃的瑞凤眼,薄薄眼皮轻微压下,衬得整个人充满强势冷冽的攻击性。

用漫画党的语言来形容,就是地表最强Alpha。

“不是艺人,是今天占了我们礼堂的座谈会嘉宾。”

阿嗲说这话时带着浓重的怨气,“叫什么……傅让尘?你们中国人的名字都好深奥哦。”

熟悉的名字冷不防撞入耳膜,岑旎的思绪强行驱散困顿。

她眼皮轻抬,黑瞳失焦了一瞬,等视野内的炫目感消失的那刹那,偏过头去,刚好错过了阿嗲滑动消失的照片。

两人的话题也转变到如何预防中暑上面。

是她幻听了吗?

岑旎茫然地眨眨眼,距离分别的那天,已经过去了三年。

关于京市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学生时代的记忆褪色成老照片,就连脑海中的影像都泛起晦涩模糊的色泽。

而那个名字,仿佛开启尘封木匣的钥匙,轻轻拧动,无数碎片便浮现在眼前。

还好,一切都只是她捕风捉影的幻觉罢了。

岑旎承认自己就是个胆小鬼,所有的勇气都在三年前的蓄意靠近中耗得精光。

-

京大经济学院,来往学子步履匆忙,约定好的演出时间是下午两点钟。

舞团成员被安排在行政办公室稍作休整。

阿嗲和艾迪约着出去抽烟,岑旎有些口渴,拿着水瓶去楼道口的直饮水机接水。

一别三年,京大教学楼与记忆里一般无二。

洁白墙壁上张贴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个人资料,一张张脸端庄斯文,她百无聊赖望过去,目光却被倒数第三张照片锁紧。

那是她毕业那年才张贴上的。

男人眉目高挺,衬得眼角的些微笑意嚣张恣意。

不同于其他校友西装笔挺,他拍照像是临时到场,穿着休闲款的冲锋衣,头发也没精心打理过,发梢被头盔压得软趴趴耷在额前。

那天,他们在酒店做了整夜。

岑旎实在起不来床,睡觉时又喜欢八爪鱼一样黏在他身上,以至于大清早傅让尘接到校领导的电话,费了很大劲才把她从身上揪开。

赶到现场已经晚了,院长让他回宿舍换衣服,傅少爷却不甚在意走到镜头前,眉梢轻佻起,对着在场的一众领导说:“快拍吧,还得赶回去哄人呢。”

他把岑旎吵醒了,知道小祖宗有起床气,拍完照撂下一群石化的老头,跨上机车飞驰而去。

从城西的京大到城东头的糕点铺,傅让尘风尘仆仆。

但他买回来的八角糖糕还是热的。

“护在怀里怕风吹凉了。”傅让尘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赏个脸,别生我气了?”

岑旎记得,那晚她真被折腾坏了,任凭她如何求饶,傅让尘就像磕了药,手掌禁锢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劲腰不停,还强迫地扭过她的脸,用力压着深吻。

咸腻的汗水交织,细密的吻接连落下。

他用力扣着她的腰,低眸问:“宝宝,舒服吗?”

……

过往记忆如潮水涌来,岑旎被匆匆赶路的学妹撞了下,思绪骤然回笼。

“抱歉,你没事吧?”女生满含愧疚询问道。

力道确实不轻,岑旎的肩膀隐隐作痛,她轻轻揉动了两下,笑着摇头,“没事。”

女生的同伴还在不远处等,道歉后焦急离去。

作为国内的顶级学府,京大经常承办各色活动,岑旎上学那会儿,因为京大学子的身份,讨到了不少好处……和傅让尘有过一段,或许是她能最值得炫耀的话头了。

岑旎自嘲一笑。

继而,端着水杯回到了办公室,静待舞团表演开场。

-

Reborn舞团破例招收亚裔成员的消息一经爆出,吸引无数舞者竞相投递简历,奈何团长太喜欢岑旎了,不论是长相、资质,亦或吃苦程度,都打破了她对亚裔的刻板看法,于是打算招收两名学徒,当作岑旎的接班人。

这场招募自然要从京大开始。

而今天的这场表演,算得上是海选的开场秀。

不过京大舞蹈学院不受学校重视,古典舞尚有两位出名舞者挑大梁,岑旎曾就读的芭蕾舞系,近些年来更是没落。

待遇一旦偏斜,便引起学子们的不满,隔壁的京舞乘胜追击,接连两年揽获了艺考前三甲。

听闻,有学校高层提议撤销芭蕾舞系,将经费全部投入经济学院的科创班建设。

岑旎不忍这种情况发生,却无计可施。

“阿旎,身体还好吗?”

艾迪换好衣服,在原地拉伸着修长的四肢。

“还好,不用担心。”

岑旎也在为上台前做准备,作为舞团的C位,每场表演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由她的状态决定。

这次也不例外,在众多学妹的面前表演,岑旎感受到了久违的紧张感。

临时搭建起的遮阳棚,阻挡了大部分紫外线的射入。

舞台下方的观众席零零散散聚集起了许多慕名而来的京大学子。

不远处,逸夫礼堂门前却人潮攒动。

艾迪不悦地皱皱鼻子,“真是个喜欢抢风头的家伙!”

岑旎抬眸望去,杏眼软绵湿漉,毫无攻击性。

“现在的年轻人都开始喜欢枯燥乏味的经济学座谈会了?”她诚实发问。

她上学时,被傅让尘摁着脖子选修了一节经济学概论,老教授在讲台上说着她听不懂的鸟语,黑板上的经济学公式化作催睡符号扎入眼底,不出所料她睡了一整个学期,最后险些挂科。

阿嗲神秘兮兮地笑道:“谁让主讲人很帅呢,只看脸就是一种享受呀。”

思及阿嗲曾对着一流水的秃顶老男人犯花痴,岑旎打心底不太苟同她的审美,自然没对那位主讲人的颜值抱什么期待。

“好啦,姑娘们准备上台吧。”

团长助理来喊人,岑旎便带着大家一起往舞台边走去。

音乐响起,日光形成的天然聚光灯落下。

视野如罩上蒙蒙雾纱,岑旎觉得自己还是天真了,在阴凉地里勉强压住头晕目眩的不适感,一上台,这种不适爆发成数十倍倾刻袭来。

这场编舞的大跳和转圈几乎由她一人完成。

岑旎的大脑处于半宕机,身体慢了半拍,四周投来讶异目光,她懵了半秒,脚下重心不稳,整个身子骤然失去了平衡。

随惯性往右.倾斜——

完了。

岑旎心跳快了拍。

团长不允许正式舞者出现失误,否则将被处罚半年的冷板凳。

岑旎忍着强烈的目眩感,不顾脚腕扭伤的风险,硬是在下一个节拍前控制住了倾斜的身子。

折翼的白天鹅再度翱翔天际。

掌声雷鸣。

众人谢礼,岑旎站在中心位置,正要代表舞团向广大学子发出邀请时,不远处的人群爆发出呐喊声,震耳欲聋。

黑色宾利开道,缓慢停在礼堂门前。

院长亲自上前拉开车门,随后,男人修长的腿迈出,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人身形利落,他领口微敞,明知是正式场合,却没有打领带,弧度优美的锁骨半遮半掩,冷白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截黑色纹身。

他冷冷逆光而立,光线勾勒着不太明晰的身形轮廓。

“傅总,您一路辛苦,快请进。”

三年来,反复在午夜梦回中出现的人,如今相隔数十米。

岑旎遥望着他的背影。

“阿旎——”

艾迪忘记身上带着随身麦,声音被环绕音响无限放大,重重撞击在耳膜上。

这道异样的提示音,轻易传到了傅让尘的耳中。

他缓慢回眸,光影流转在凌厉深邃的侧脸线条上,没什么温度的黑眸望过来,目光却带着强势的攻击性。

短暂又漫长的对视,只有两人觉察到视线碰撞时的百感交集。

岑旎的脑子混沌一片。

下一秒,所有的意识被抽空,世界陷入无止境黑暗。

啦啦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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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薄荷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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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溺春色
连载中笛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