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成了绝对的真空。
周遭那些推着单车说笑的同学、高架桥上刺耳的鸣笛声,甚至是风吹过悬铃木树叶的沙沙声,都在林向晚的耳膜里退化成了遥远的白噪音。
只有夕阳那抹黏稠、湿冷的暗红色红光,像是一面巨大的聚光灯,无情地打在他那条被小宇揪得变形的百褶裙上。
小宇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眼眶里包着两大汪惊恐的泪水。
十岁的孩子终于意识到自己那根习惯性滑丝的舌头闯下了多大的祸,他松开手,有些无助地去抓林向晚的衣角,嘴里发出“呜呜”的、像小狗一样的恐惧气声。
而站在单车废墟旁的赵雷,整个人如同变成了一尊粗糙的石雕。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向晚。
那里面最初的震惊在这一秒开始疯狂地解构、重组,最后化作了一种近乎惊悚的、颠覆了十四年认知的世界观崩塌。
“小宇……你刚刚,叫她什么?”
赵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用力摩擦。
他往前迈了半步,踩在倒地的山地车脚踏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林向晚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单薄的肩膀在秋季卫衣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紧接着,那股在家里用无数次屈辱和妥协淬炼出来的“麻木”,再次像一层冰冷的铠甲一样,从他的脚底板死死地封到了脖颈。
他不能认。
打死了也不能认。
如果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在曾经朝夕相处的死党面前承认自己就是“林向阳”……承认林向阳现在穿着裙子、留着长发、甚至连每个月的生理期都要靠卫生巾来度过。
那还不如现在就让他一头撞死在校门口的石柱上。
“林宇,回车上去。”
林向晚开口了。
那副黏糊、细软的女声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甚至透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凉的冷酷。
他反手扣住小宇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小学生的骨头捏碎,强行拖着他往前走。
“站住!!”
身后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吼。
赵雷彻底疯了。
他连单车都顾不上管,几步冲上去,一把死死地攥住了林向晚的校服手腕。
男女力量的绝对鸿沟在这一瞬间显露无疑。
赵雷那只长满了粗茧、带着体育课后滚烫汗水的大手,像是一把铁钳一样,结结实实地卡在了林向晚那截纤细、白皙得病态的手腕上。
属于男生的粗粝体温和力量,顺着皮肤的接触面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呃……”
林向晚嘴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属于异性的痛苦闷哼。
这具缩水后的身体太娇嫩了,不过是被赵雷用力捏了一下,手腕上的嫩肉就已经开始泛起一圈刺眼的红印。
“你踏马放手!不许打我姐!”
小宇在旁边急得大哭,用小拳头拼命地去砸赵雷的腰。
可赵雷根本听不见。
他死死盯着林向晚手腕上那处明显的红肿,又抬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木、漂亮得过分却脸色惨白的桃花脸。
“林向阳……是你对不对?”
赵雷的眼眶彻底红了,大颗的眼泪混着额头上的黑泥往下淌,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你看着我!你踏马看着我的眼睛!你如果是他,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你变成了个女的?!”
“为什么你要穿着这身衣服在班里装哑巴?!”
咆哮声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回荡,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初三同学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停下脚步,眼神古怪地在赵雷和林向晚之间打量。
林向晚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掠过赵雷额头上的汗水,掠过他那件洗得发黄的篮球背心,最后落在了那只死死攥着自己手腕的粗糙大手上。
这就是林向阳曾经拥有的生活。
粗粝、热血、可以大大喇喇地在跑道上挥洒汗水,可以和好哥们勾肩搭背地去买冰可乐,可以在做错事时挺直了腰杆跟老师顶嘴。
而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被隔绝在了一条名为“性别”的铁丝网外面。
“放手。”
林向晚掀起眼帘,那双原本灵动的桃花眼里,此时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用那副娇柔、黏糊的女声,一字一顿,毫无情绪波动地重复着:
“这位同学,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放手。再不放,我就喊学校保安,或者直接报警说你性骚扰。”
性骚扰。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钢刀,精准无情地捅进了赵雷的胸口。
赵雷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林向晚——她穿着藏青色的百褶裙,白袜裹着纤细的小腿,长发在风里散乱地拂过脸颊。
不管她的眼神有多像林向阳,不管小宇那声脱口而出的称呼有多真实,在世俗的红线里,眼前的这具躯壳,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柔弱的十四岁少女。
而他一个初三的糙老爷们,在校门口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一个女同学的手腕抓得一片红肿。
“性骚扰”这三个字,足以在半分钟之内,叫来保安和班主任,把赵雷变成全校通报的流氓。
“你……你叫我什么?”
赵雷有些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手指。
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有些自嘲地倒退了两步。
“同学。”
林向晚面无表情地收回了右手。
他将那只被捏得红肿的手腕藏进了宽大的卫衣袖子里,甚至没有去揉一下。
“林宇,走。”
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再也没有看烂泥一样的赵雷一眼。
他踩着那双在水泥地上发出“哒、哒”脆响的黑皮鞋,拉着一抽一抽掉眼泪的小宇,头也不回地跨过了那条黑压压的人流。
斜后方,那辆一直卡在十字路口的黑色埃尔法保姆车终于缓缓滑了过来。
保姆车的电动侧滑门“唰——”的一声在林向晚面前打开,里面足额的、带着淡淡植物精油香气的新风扑面而来,像是一个体面而冰冷的怪兽,张开大嘴,将这两个逃跑的残次品一口吞了进去。
车门重重地合上。
隔音玻璃将校门口所有的喧嚣、咆哮、以及单车倒地的巨响,瞬间隔绝得干干净净。
车厢后排,林向晚靠在最左边的车窗上,小宇贴在最右边的车门上。中间依然空着两个宽大的座位,像是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向、向晚……”
小宇一边用肥乎乎的袖子擦着眼泪,一边有些怯懦地看着林向晚的侧脸,声音低得像是一只蚊子:“对不起……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太害怕了……”
林向晚转过脸。
高架桥上的红绿灯变幻着,冷红色的光线透过防爆车窗洒进来,将他半张精致的侧脸切割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这个满脸是泪的弟弟。
经过这半个月的反复和折磨,他内心深处那股由于“秘密曝光”而产生的滔天恐惧,此刻竟然在车厢的静谧中,化作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
无所谓了。
反正林向阳已经死了。
就算赵雷猜到了真相,就算全班都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在这具已经开始发育、每个月都要承受生理期隐痛的女性躯体面前,所有的解释和挣扎,都不过是让大人们看笑话的挣扎罢了。
“没事。”
林向晚收回视线,将头轻轻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他用右手从书包最深处掏出了那盒天蓝色包装的草莓软糖,面无表情地塞了一颗进嘴里。
甜腻的工业香精味在口腔里蔓延,泛着一种冰冷的苦涩。
“把眼泪擦干净。等会儿到家,要是让妈看见你哭过……”
林向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着:
“……我们两个,就都别想吃晚饭了。”
车子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载着这对在现实的红线上千疮百孔的姐弟,缓缓驶入了那个恒温二十四度、却冷得像是一座冰山的高档大平层地下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