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封夏
第二卷「蝉鸣稠，心事生」
第八章颜料盘偷瞄余光
入秋后的蝉鸣淡了些，却依旧执着地绕着校园梧桐枝桠，美术班的画室里，颜料香混着初秋的微凉，漫在敞着的窗沿间。林栀夏返校后便遵着许清禾的叮嘱，只在上午阳光温和时待在画室，笔尖轻缓，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沉浸到忘记时间，画纸之上，依旧是梧桐巷的光景，只是笔触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像她此刻藏在心底的心事。
苏念柚坐在她身侧的画架前，正对着静物写生，眼角余光却总瞟向林栀夏，见她对着调色盘发怔，指尖捏着水粉笔悬在钴蓝和湖蓝之间，半天没落下，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她：“又走神了？想什么呢，颜料都快干了。”
林栀夏猛地回神，指尖的水粉笔蹭到调色盘边缘，晕开一小片淡蓝，像心底漾开的涟漪，她慌忙低头调颜料，耳尖悄悄泛红：“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颜色调出来不对，少了点梧桐叶晨雾里的柔。”
“骗谁呢。”苏念柚撇撇嘴，顺着她方才失神的目光看向窗外，一眼就望到了理科楼三楼的方向，靠窗的位置，江砚辞正低头翻着书，身影清瘦，在初秋的阳光里安静得像一幅素描，“你啊，眼睛看着调色盘，余光早飘到理科楼了，江砚辞刚抬头喝了口水，你都看直了。”
被戳中心事，林栀夏的脸颊更烫了，捏着水粉笔的指尖微微用力，在调色盘里搅出几圈淡淡的纹路：“别瞎说，我就是看外面的梧桐叶，哪有看他。”嘴上说着，目光却又下意识地往窗外瞟，恰好撞进一道清冽的视线里——江砚辞不知何时抬了头，目光正落在美术班的窗沿，与她的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那一刻，画室里的颜料香、窗外的蝉鸣、笔尖划过画纸的沙沙声，仿佛都静止了。林栀夏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慌慌张张坠进心底，她慌忙移开目光，低头死死盯着调色盘，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对方察觉自己的慌乱，调色盘里的颜料被她搅得乱七八糟，红的黄的蓝的混在一起，像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能感觉到，那道清冽的目光依旧落在窗沿，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温度，像初秋的阳光，不似盛夏那般灼热，却足够暖到心底。她不敢再抬头，只能假装认真调颜料，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水粉笔都捏不稳，蹭到了指腹，沾了一点淡淡的鹅黄，像极了那天夏夜，他送她的陈皮菊花茶的颜色。
江砚辞的目光在画室窗沿停了片刻，见她慌乱地低头，耳尖泛红，清冽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像石子投进湖面，漾开细碎的温柔。他轻轻移开目光，重新低头翻书，只是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心里竟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甜，像含了一颗水果糖，悄悄化开。
这几日，他总在自习课的间隙抬头望向美术班，看她坐在画架前低头画画，看她和苏念柚说笑，看她抬手拂过额前的碎发，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被他悄悄记在心底，藏在草稿纸的边角。他知道自己该保持距离，知道她的身体经不起情绪波动，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把关心藏在细节里，忍不住在目光相遇时，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苏念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憋着笑凑到林栀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看到没，他也在看你，这叫心有灵犀，懂不懂？以前总躲着，现在倒好，明目张胆地互相偷瞄，再这样下去，全班都该看出来了。”
林栀夏轻轻推了她一把，指尖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急促，却没有丝毫闷痛，只有一阵细碎的悸动，像初秋的蝉鸣，轻却执着，绕在心头。她低头看着调色盘里乱糟糟的颜料，忽然觉得，这样的偷瞄，这样的心慌，这样藏在心底的欢喜，竟也是十七岁里，最温柔的光景。
她拿起干净的水粉笔，重新挤了颜料，慢慢调着梧桐叶的淡绿，指尖轻缓，目光却又忍不住往窗外瞟，只是这次，她放了些胆子，不再是匆匆一瞥，而是轻轻落在那道清瘦的身影上，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舍不得移开。
颜料盘里的颜色渐渐调得柔和，像晨雾里的梧桐叶，像夏夜巷口的晚霞，像江砚辞清冽眼眸里的温柔。林栀夏握着水粉笔，在画纸的梧桐叶缝隙里，轻轻添了一道清瘦的少年侧影，笔触极淡，藏在光影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她此刻的心意，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想要留下痕迹。
窗外的蝉鸣轻轻响着，初秋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颜料盘上，映出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软。林栀夏的笔尖落在画纸上，心里藏着欢喜，藏着心慌，藏着偷瞄时的悸动，像调色盘里揉在一起的温柔色彩，漫在十七岁的时光里。
而理科楼的窗前，江砚辞低头翻着书，嘴角却悄悄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清冽的眉眼间，竟也染了几分温柔。他知道，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余光，带着少女的羞怯与欢喜，像初秋的风，轻轻拂过心底，留下淡淡的痒，还有淡淡的甜。
蝉鸣稠，心事浓，像颜料盘里揉不开的色彩，像藏在余光里的欢喜，在初秋的校园里，悄悄发酵，慢慢沉淀。少年少女的心事，终究躲不过彼此的余光，躲不过心底的悸动，像梧桐巷的风，绕着枝桠，绕着窗沿，绕着彼此的心底，缠缠绵绵，不肯散去。
只是这份温柔的欢喜，终究裹着一层薄薄的不安，像林栀夏捏着的水粉笔，小心翼翼，怕用力过猛，便碎了这初秋的美好，碎了藏在颜料盘里的，那一点浅浅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