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封夏
第三卷「蝉鸣寂,风雨至」
第十九章梧桐巷冬雪覆心
林栀夏在医院住了半月,出院那日,梧桐巷飘了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沫裹着寒风,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覆了薄薄一层白,巷口的老梧桐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蒙的天空里,像极了此刻人心头的郁结。
江砚辞和陆星燃一早便等在医院楼下,江砚辞手里拎着厚厚的羊绒毯,是他跑遍了整条街才买到的,浅米色的绒面,软乎乎的,能裹住冬日所有的寒凉;陆星燃则开着家里的车,后备箱塞着林栀夏爱吃的蜜饯、温性的水果,还有许清禾特意配的护心药膳,满满当当,都是细致的惦念。
林栀夏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被妈妈扶着走出来,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比在医院时多了几分气色,见着两人,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像雪地里绽开的一朵梧桐花,脆弱却温柔。
“慢点走,雪天路滑。”江砚辞快步迎上去,把羊绒毯小心裹在她身上,指尖轻轻拢了拢毯边,避开她输液留下的针孔,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毯子裹紧点,别吹着风。”
陆星燃则绕到车边,打开车门,又垫了个软乎乎的靠垫在座位上,笑着说:“栀夏,坐好咯,今天我当司机,稳稳的,保证把你安全送回家。”
林栀夏被两人护着坐上副驾,羊绒毯裹着周身的暖意,鼻尖萦绕着车内淡淡的栀子香——是江砚辞提前放的香薰,知道她喜欢这个味道。她靠在靠垫上,看着身侧忙前忙后的两个少年,心里暖融融的,却也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涩。
联考失利的遗憾,心脏骤痛的恐惧,像两根细刺,扎在心底,轻轻一碰,便疼得发酸。她知道,自己的人生,或许终究要与这场心脏的桎梏相伴,那些藏在画簿里的梦想,那些与江砚辞约定好的未来,终究像被冬雪覆住的梧桐巷,看不清前路,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车子缓缓驶进梧桐巷,雪沫轻轻敲打着车窗,巷子里的柏油路覆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两旁的院墙落了雪,连平日里聒噪的麻雀,都躲进了窝里,只剩风雪的声响,安静得不像话。
到了家门口,江砚辞先下车,绕到副驾,小心翼翼扶着林栀夏下来,陆星燃则拎着后备箱的东西,跟在身后,像个尽职尽责的小跟班,三人的身影在雪地里,挨得很近,映在院墙上,像一幅温柔却带着淡淡落寞的画。
林妈妈留两人吃饭,江砚辞和陆星燃却没多留,只说让林栀夏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走出巷口,雪下得大了些,细碎的雪沫落在两人的发梢,沾了一层薄薄的白,并肩走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咯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你打算一直守着她吗?”陆星燃先开口,声音被风雪裹着,带着一丝沙哑,他侧头看江砚辞,清瘦的身影在雪地里愈发挺拔,只是眼底的温柔,藏着化不开的执念。
江砚辞点点头,目光望向林栀夏家的方向,雪沫落在他的睫毛上,凝了小小的冰晶,却挡不住眼底的坚定:“嗯,守着她。”
简单的三个字,像一句誓言,在雪地里轻轻回荡。陆星燃轻轻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却也带着一丝释然:“我就知道,你比我执着。也好,有你守着她,我放心。”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递到江砚辞面前,“这是我攒钱买的二手车,性能还可以,冬天路滑,你带着栀夏去复查、去散心,都方便些,别让她再吹着风。”
江砚辞看着那把车钥匙,眼底满是震惊,他知道陆星燃有多喜欢车,这二手车,定是他攒了许久的心思。“这怎么行?”江砚辞想推回去,“这是你的心意,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陆星燃把钥匙塞进他手里,语气不容置喙,“我以后,怕是没多少机会陪在她身边了。”他抬头望向天空,雪下得更大了,“我爸妈让我出国念书,过完年就走,去学汽车工程,圆我一个赛车梦。”
江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陆星燃爽朗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心里像被雪裹着,闷闷的。“什么时候走?”
“正月十五。”陆星燃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替我好好照顾她,别让她受委屈,别让她的心脏再受刺激,也别让她,再留下遗憾。”
这句话,像一句嘱托,也像一场告别。江砚辞攥着那把车钥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却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心意,他重重点头:“放心,我会的。”
两人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告别,陆星燃转身离开,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江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低头看向手里的车钥匙,又望向林栀夏家的方向,眼底的坚定,又浓了几分。
雪越下越大,覆了整条梧桐巷,覆了巷口的老梧桐树,也覆了少年心底的遗憾。陆星燃的离开,像一场温柔的退场,把守护的位置,让给了江砚辞,也把那份浓烈的喜欢,藏在了这场冬雪里,藏在了梧桐巷的时光里,成为十七岁里,最温柔也最酸涩的回忆。
林栀夏靠在窗边,看着巷口的雪地里,江砚辞的身影站了很久,直到雪落满了肩头,才慢慢转身离开。她又看到陆星燃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心里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眼眶微微湿润。
她知道,陆星燃走了,那个总是爽朗笑着,把她捧在手心的少年,终究要去追寻自己的梦想,而这场离别,像一场冬雪,覆了心底的一角,轻轻的,却又疼疼的。
江砚辞回到家,把陆星燃的车擦得干干净净,停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像一道守护的屏障。往后的日子,他便成了林栀夏的专属司机,带着她去医院复查,去郊外散心,去看雪后的梧桐巷,去寻冬日里难得的暖阳。
他会把车开得极慢,生怕颠簸到她的心脏;会提前把车内的温度调好,把温水、药盒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会在她累了的时候,找一处安静的地方,停下车,陪她靠在车窗边,看雪落,看风飘,看冬日里的时光,慢慢流淌。
林栀夏依旧会画画,只是不再熬夜晚画,只是在午后阳光温和时,坐在窗边,用炭笔轻轻勾勒,画的依旧是梧桐巷,是雪后的枝桠,是巷口的老梧桐,是坐在车里,替她挡着风雪的江砚辞。
画簿里的画,越来越温柔,却也越来越落寞,像被冬雪覆住的心底,藏着欢喜,藏着期待,也藏着一丝化不开的不安——她怕自己的身体,终究熬不过岁月的磋磨,怕自己终究,给不了江砚辞一个完整的未来。
梧桐巷的冬雪,覆了枝桠,覆了街巷,也覆了少年少女的心。蝉鸣早已彻底沉寂,风雪却越来越烈,那些藏在心底的欢喜,那些温柔的守护,终究要在这场冬日的风雪里,接受命运的考验,而那些未说出口的心意,那些约定好的未来,终究像被雪覆住的梧桐巷,看不清前路,只剩一片茫茫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