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封夏
第一卷「蝉鸣始,梧桐遇」
第一章梧桐巷蝉鸣初遇
入伏的风裹着化不开的热,卷着梧桐叶的清香扑在巷口,蝉鸣嘶嘶啦啦扯满了整条梧桐巷,像把十七岁的盛夏,揉得又软又烫。
林栀夏背着半旧的画板,指尖捏着根快融化的绿豆冰棒,走在斑驳的柏油路上。画板侧边露着半截画纸,边缘沾了点淡青色的颜料,是今早写生时没擦干净的痕迹。她走得慢,白帆布鞋碾过地上卷边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抬手拂一下额前的碎发,腕间细瘦的银链晃了晃,衬得手腕瓷白得近乎透明。
刚走到巷口的老梧桐树下,天突然变了脸。乌云压得低,风瞬间凉了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的,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林栀夏下意识把画板抱在怀里挡雨,脚步踉跄着躲到梧桐树粗壮的树干后,后背很快被雨水打湿了一片,贴在身上,黏腻的不舒服。
她抬头望了望天,雨帘密得看不清巷尾的路,指尖触到画板上的画纸,还好,没湿多少。正想着要不要冒雨冲去前面的公交站,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带着布料摩擦的轻响。
林栀夏回头,撞进一双清冽的眼眸里。
少年站在雨幕边缘,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校服外套规规矩矩地穿在身上,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线。他手里捏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面没撑开,雨丝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半点没乱了他身上的清冷气。是江砚辞,隔壁理科班的男生,总是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每次路过他们美术班,都能看到他低头演算的模样。
林栀夏认得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或许是某次画室窗沿,瞥见他站在楼下接水的侧影,或许是某次月考,他的名字总挂在年级榜首,白纸黑字,清隽得像他的人。她愣了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指尖攥紧了画板的背带,小声说了句“抱歉”,像是打扰了他的安静。
江砚辞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画板上,顿了顿,又移到她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眸底的清冷淡了点,却依旧没开口,只是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不靠近,也不远离,像尊安静的雕塑,和这盛夏的雨幕格格不入。
蝉鸣被雨声压下去不少,却依旧执拗地嘶鸣着,梧桐叶上的雨水顺着叶脉滑落,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两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梧桐树下,隔着半步的距离,听着雨声,听着蝉鸣,空气里飘着梧桐叶和雨水混合的清苦味道。
林栀夏觉得有点尴尬,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画板背带,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一道爽朗的男声突然穿透雨幕,撞了过来。
“栀夏!你怎么在这?没带伞啊?”
陆星燃撑着一把明黄色的大伞,逆着雨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胸口沾了点水渍,却半点不影响他身上的少年气,像团烧得热烈的火,撞碎了梧桐树下的沉默。
他跑到林栀夏身边,把大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几乎把她整个人罩在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刚打完球,路过巷口看到你,还好我带了伞。”陆星燃说着,目光扫到旁边的江砚辞,挑了挑眉,“哟,江砚辞,你也在啊?一起走?”
江砚辞抬眸,看了眼陆星燃搭在林栀夏肩上的手,又看了眼林栀夏被伞罩住、眉眼弯弯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像错觉。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撑开了手里的黑色折叠伞,伞面不大,刚够遮住他自己。
“走吧走吧,雨越下越大了。”陆星燃没在意他的沉默,熟稔地揽住林栀夏的胳膊,把她往伞下带了带,又朝江砚辞偏了偏头,“一起,巷口到公交站那段路不好走。”
林栀夏被陆星燃揽着胳膊,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烫烫的,像他的人。她抬头看了眼江砚辞,他依旧站在那里,黑色的伞面压得低,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小声说:“一起吧,你的伞好像不大。”
江砚辞的指尖顿了顿,捏着伞柄的指节泛白。片刻后,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清淡淡的,被雨声揉了揉,飘进耳朵里,像冰泉水划过指尖。
三个人就这么走在梧桐巷的雨里,明黄色的大伞和黑色的小伞挨得不远,陆星燃走在外侧,把林栀夏护在伞下,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才打球的趣事,偶尔转头问林栀夏要不要去吃巷口的冰粉,语气里的热情挡都挡不住。林栀夏笑着应着,偶尔侧头,能看到旁边江砚辞的身影,他走得慢,步子稳,黑色的伞面偶尔会被风吹得晃一下,他抬手扶一下,动作干净利落,侧脸在雨幕里,轮廓清隽,像被画师精心勾勒过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是握笔演算的手,和陆星燃那只带着薄茧、充满力量的手,截然不同。
雨丝斜斜地飘,打湿了路边的梧桐叶,也打湿了少年们的衣角。蝉鸣在雨里低低地唱,梧桐巷的柏油路上,留下三行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冲散,却又有新的脚印,叠在上面。
走到公交站时,雨小了点,蝉鸣又嚣张起来,嘶啦啦的,扯着盛夏的尾巴。陆星燃的半边肩膀全湿了,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把脸,把伞塞给林栀夏:“拿着,我家就在附近,跑回去就行。”
林栀夏连忙推辞:“不用,我等公交,你拿着吧。”
“跟我客气什么。”陆星燃把伞往她怀里一塞,又转头看向江砚辞,“你呢?江砚辞,要不要一起跑回去?顺路。”
江砚辞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林栀夏怀里的伞上,又看了眼她还带着湿意的发梢,轻声说:“我等车。”
陆星燃哦了一声,又叮嘱了林栀夏几句,让她别淋着雨,注意身体,才转身冲进雨里,明黄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巷的拐角,只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被蝉鸣和雨声揉碎在风里。
公交站里只剩林栀夏和江砚辞,两人隔着一张长椅坐着,依旧沉默。林栀夏捏着那把明黄色的伞,伞柄上还留着陆星燃的温度,她低头看着伞面,又偷偷抬眼,看了眼旁边的江砚辞。
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是本数学竞赛题,书页被风吹得轻轻晃,他抬手按住,指尖划过书页,动作轻柔。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连带着他身上的清冷气,都淡了几分。
林栀夏的心跳突然快了点,像有只小鹿在心里撞,撞得她指尖发麻。她连忙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梧桐巷,蝉鸣依旧,雨水顺着公交站的玻璃滑落,画出弯弯的水痕,像极了她此刻乱掉的心绪。
她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隐隐有一丝细微的闷痛,很轻,稍纵即逝,像错觉。她早就习惯了,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这颗心脏就总这样,偶尔的闷痛,偶尔的乏力,像颗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校医许清禾总叮嘱她,别累着,别激动,少做剧烈运动,可十七岁的少年心事,哪能说控制就控制。
公交车缓缓驶来,停在公交站旁,林栀夏站起身,把明黄色的伞抱在怀里,朝江砚辞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再见”,便抬脚走上了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怀里的画板,指尖拂过画纸边缘的淡青色颜料,脑海里却反复闪过梧桐树下的画面,闪过江砚辞清冽的眼眸,闪过陆星燃爽朗的笑容。
车缓缓开动,穿过梧桐巷,蝉鸣越来越响,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洒在柏油路上,雨水很快被晒干,只留下淡淡的水渍,和梧桐叶的清香。
林栀夏抬头,看向窗外,梧桐巷的老梧桐树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蝉鸣嘶啦啦的,扯着盛夏的风,卷着少年们的身影,藏进了十七岁的时光里。
她不知道,这场梧桐巷的雨,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会像一颗种子,落在三人的心底,在蝉鸣里生根发芽,开出满树的温柔与遗憾,最终在盛夏的尽头,结出一场意难平的果。
而此刻的梧桐巷公交站,江砚辞依旧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数学竞赛题,可书页上的公式,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闪过的,是林栀夏站在梧桐树下,被雨水打湿的发梢,是她抬头看他时,眼底的浅浅笑意,像盛了盛夏的光,晃得他心头一颤。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草稿纸,指尖下,是刚才在梧桐树下,无意识勾勒出的一个小小的侧影,眉眼弯弯,像极了林栀夏。
蝉鸣依旧,梧桐叶轻晃,盛夏的风裹着少年心事,悄悄藏进了草稿纸的边角,藏进了画室的窗沿,藏进了梧桐巷的每一个角落,等着在时光里,慢慢发酵,慢慢绽放,最终,慢慢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