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珠和阿荃是三月底的一天下午到的，刚好避开了当地的雨季。
四眼开车去接了一下他们，回来的时候几个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吃的用的，还有些是顾家让带过来的。
“敖哥！”“敖哥我们到咗！”
邱刚敖听到车声刚从屋里迎出去，还没看清人，爆珠就甩着几袋东西拥过来，阿荃把东西放在地上耽搁了一下，也快步进来，三个人互相揽着，伸手拍打了对方几下才放开。
邱刚敖看看爆珠，又看了一眼阿荃，两个人都黑了点，但看着精神头很好，他点了点头，领着人先进客厅。
爆珠一进门就喊热，把外套脱了往衣帽架上一扔，踢踏着拖鞋在屋里自在地转悠了两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哇这回真系坐好久船。”阿荃跟在他后面进来，见一楼没其他人，就把本来拎着的两袋水果，默不作声地放到了厨房台面上。
常唯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们一眼，爆珠躺在沙发靠背上抬头望见他，咧嘴笑了一下。
“阿唯！好耐冇见，有冇想我！”
常唯点了一下头，他走进厨房，倒了几杯水端出来，又放了点冰块，一人一杯搁在他们面前。然后走到沙发边，挨着邱刚敖坐下。爆珠兴致很高，哪怕常唯不出声他也一个劲儿地说了不少话，大致是香港司法系统在他们这次事件之后的动作，以及媒体方面的毒舌评价。
他们在顾太手底下猫了一段时间，避开警方的视线，顺便帮顾太处理了些不方便收的账。上次顾生顾太来马来西亚看常唯他们，他和阿荃本来也想一起，但是堂口不能没人看，他说着，又上手捏了捏常唯的胳膊腿儿，赞他恢复得不错。邱刚敖瞥过一眼，端起水喝了一口，开口跟爆珠说起了孟沙这边情报铺子的事。
阿荃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回几个人身上，这个身材壮硕的男人眼神温和地看着兄弟们在身边重逢。
阿荃在爆珠说话的间隙里和邱刚敖提了一嘴华仔的情况，他们来孟沙之前先去看望过华仔一家，他和妻女已经定居在大陆一个小城，华仔这次本来也想一起过来看他们，但是华嫂突然查出来又怀了BB，所以就先只来了他们两个。
常唯在邱刚敖旁边歪着，慢慢把腿也蜷到了沙发上，他没细听他们说什么，他待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邱刚敖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拿过来。对方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像是没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往旁边抻着，继续和爆珠说着情报生意的事。
常唯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放在自己小腹上，掌心朝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掌缘那层薄茧，他用指腹按了按这部分坚韧粗糙的皮肤，眼尾的余光瞄向对方。邱刚敖单手从四眼那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在膝上翻了几页，另一只手仍懒懒地平摊着。
常唯戳了会儿他指根那些微微隆起的软肉，把手放回去，坐起来一点往前靠，下巴搁到了他的肩膀上，垂眸看向邱刚敖手里的纸。
爆珠的声音卡了一下，他仔细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人，见没人理他，只好自己继续往下说了些国内目前还能用上的网络和人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回去，眼神飘向沙发对面，阿荃没接他的眼神，只是起身去厨房洗了点带来的水果。
“敖哥，张崇邦嗰边…”
邱刚敖抬起头。
“芷恩升咗职后。”爆珠说，“香港嗰边冇人再查，张崇邦冇退，不过上面看不惯佢，叫佢打杂活，听讲佢老婆生咗个女儿。”
邱刚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有些事，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连颜色也褪淡了。他继续看向手里的资料，左手手指轻轻地捻了捻掌心。常唯依旧从身后靠在他肩膀上，侧脸擦过他微卷的发梢。
四眼给爆珠和阿荃在附近安排了住处，过了几天，阿展从香港给他们打包的大件行李也寄到了。他们收拾着住下后，就先跟着邱刚敖到铺子里熟悉下这边的工作，又让邱刚敖和常唯手底下一些比较得力的认了认脸，也算是尝试慢慢学习起来。
平日里，到了下午手头没事的时候，常唯才会去铺子。
邱刚敖在楼上跟四眼对账，常唯就在前厅放空一会儿。吧台侧边只有几张桌子坐了人，靠窗那张坐了一对男女，两个人都很年轻。他们点了两杯咖啡，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很低。常唯没有看他们，他拿过一个玻璃杯擦了擦上面的指纹。
过了一会儿，那对男女发出了低低的笑声，他抬头看过去，金发的女生快速偏过头，在对方的唇上啄了一下，然后她退开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男生笑着揽过她，揉了下她碎金般的长发。
普通人，常唯漠然地收回视线，把擦干净的杯子放回架子上。
他仍旧习惯在邱刚敖身边待着，也不常去吧台，那里本来也招了其他伙计调酒。自从上次对练的事情过后，这段时间即使来店里也不再安排手下递资料给自己。
他仿佛突然对观察邱刚敖产生了一种非常高的兴致，有时候对方在前厅里走动，他的目光也一直紧随着。邱刚敖则依旧神色如常地做自己的事，从不回应，也没有避开过，他让他黏着。
爆珠和阿荃看在眼里，他们什么都没说。有天晚上一起吃完饭，爆珠在院子里抽烟，阿荃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屋里暖光下的两个人。
爆珠抽了一口烟，缓了缓，吐出来：“我早前就讲，敖哥同阿唯两个，外人好难插进去，你看吧。”阿荃没说话，两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爆珠把烟掐了。
“几时走。”
“听敖哥嘅。”
爆珠点头，他转身回去拿车钥匙。
邱刚敖安排阿荃他们在孟沙待了大概一个多月，说是让他们熟悉一下情报生意的流程，然后出发去台湾拓展新场地。
走之前爆珠拍了拍常唯的肩膀，道了声“你和敖哥，两个都保重。”常唯看着他，点了一下头。阿荃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邱刚敖过去和他吩咐了几句，把四眼准备好的手机和电话卡递过去，然后让司机送他们去了机场。
车开走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车慢慢开远，邱刚敖伸手摘掉一片落在常唯肩头的叶片。
“晚上想吃什么。”
晚上，常唯洗完澡走下楼。
邱刚敖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扶手，一手按着手机发消息，左手摊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光很暗，常唯走过去在地毯上坐下，靠在邱刚敖脚边，头歪到沙发坐垫上。
邱刚敖的视线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
常唯伸手，把他的手掌拉过来，放到自己眼前，他的脸颊靠在沙发边，偏着头打量。
对方的手比他宽厚一些，青筋从小臂处延伸下来，隐没在手背的皮肤下，微微鼓起一点，指节隆起，皮肤肌理间藏着一些很淡的划痕。
常唯把他的手握成拳，再展开，那道从手腕到指根的掌纹很深刻，他凑近一点，捏了捏他的指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合上，然后他审阅邱刚敖的指甲，每一个，无名指的指甲有一道很小的裂痕，他用自己苍白修长的指尖摸了摸，往下搭在他的指缝间，像是比量着什么。
他继续沿着邱刚敖手指往里走，慢慢地，他拐进那条路线的分叉处，又拐出来。路过他的手腕，在腕骨上站了会儿，感受下面血管的跳动，稍高一些的体温循着指尖漫上来。
然后他靠过去一点，把脸低了下去，侧脸贴到邱刚敖的掌心里，呼吸扑在那道掌纹上。邱刚敖的手宽，拢住了他半边脸，掌心里粗糙的薄茧挨着他，热度从相贴的地方传开，慢慢地递到全身。他闭上眼，感受到安静的倦意如同夜幕般渐渐覆上来。
“嗡——”，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响了。
邱刚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抽回手，他从沙发上站起身。
常唯的眼睛骤然睁开了。
邱刚敖拿着手机往院子走，一边走一边接起来，说的英语，大概是生意上的事，声音越来越远。
常唯的脊椎一节一节支起来，他直起身坐在地毯上。
脸侧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看着门在邱刚敖身后合上了，隔着落地窗的玻璃，能看到他的侧影，手肘撑着栏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廊下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常唯没有跟过去，那点温度慢慢散去了，他抬起手，指尖按了一下自己的脸侧，低头看了看，又看看院子的方向，眼神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水里翻涌了一下。
邱刚敖在外面待了一会儿，电话没打多久他就挂了，在外面站了两分钟，吹了会儿风。然后他推开门，走进来，目光直视前方，去厨房洗起了水果。
开放式厨房的玻璃隔断挡不住什么，顶级杀手的视线可以悄无声息，此刻却简直如芒在背，邱刚敖背对着客厅的方向微微勾起嘴角。
他在洗手池前磨蹭了好一会儿，又拿过刀把水果切片摆了盘，才慢悠悠地端到茶几上，又从隔层里抽出一个旧簿子，重新在L形沙发的拐角处坐下，姿态很随意地翻了两页。
常唯动了。
他折过身，从地毯上爬过去，用手臂撑起上半身，一手往上攀到邱刚敖的大腿侧边，抬手把簿子推到了一边。
邱刚敖偏过头来看他。
常唯盯着他的眼睛，像什么东西上了膛，他的动作没停，原本跪在地毯上的一条腿慢慢抬起来，膝盖压上沙发，挤进他的腿边，另一条腿也跟着上来。邱刚敖上半身往后仰了仰，像是要躲开他，眼角却藏不住细微的笑意。
常唯的手追过去，落在他身侧，整个人撑着罩下去，坐到了面前男人的胯骨上。他低头看了看压在身下的人，一手按住了他的胸膛，邱刚敖顺势如流地往后倒，半躺到了靠背上。
长肉了。
邱刚敖不动声色地仰着头，感受着常唯的膝盖夹着他腰侧，身体的重量落在他的胯上，他被他抓到了，他动弹不得。
常唯俯下身，头发散下来，落在邱刚敖脸侧。他的瞳孔紧缩着，一眨不眨的，抬手覆上了身下人的眉骨，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痕，他摸到他弯起的眼尾，用指腹碰了一下那里的纹路。
细密的睫毛在掌心翕动着，邱刚敖眨了眨眼，他用手指又碰了一下，睫毛又动了。常唯收回手，看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他继续顺着他右脸那道微微凹陷的疤痕滑下去，在邱刚敖嘴唇上停留了一下，专注地观察了几秒，轻轻按了按，唇峰很利落，皮肉温热柔软，有一点细小的干皮。下颌的线条很漂亮，带着一点新冒出来的胡茬。
手指环住了邱刚敖的咽喉。
对方的生命和血液在掌心下奔涌着，常唯的拇指压在他滑动的喉结旁，不自觉地收了一下，掌下的气息却没有变。
然后他凑过去，这一次，没有停在呼吸之前。
他盯着邱刚敖的眼睛，慢慢把唇贴到他的唇上。他停在那里，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打在自己脸上，很烫。
邱刚敖还是没有回应，但他的呼吸抖动起来。
常唯离开一点儿，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又用了点力压上去，唇珠被他挤得有点扁，他把舌尖伸出来，很轻地碰了一下面前的唇瓣，濡湿了一点，很软。他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又碰了一下。
他像一头刚醒过来的东西，用唇舌去认识这个世界，然后他尝了一下。
咬得不轻，齿尖陷进去，留下一个很明显的印子。邱刚敖的呼吸顿了一下，感觉到上方制住自己的身体散发出越来越浓的压迫感，现在不但嘴有点疼，常唯的手也在喉咙上收得更紧了，但他还是没有动。
常唯自己停住了，嘴里尝到了铁锈味，他退开一点看了看对方的下唇，那里有一个很淡的牙印，渗出一点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凑过去，舌尖舔了下那个牙印，眼神亮晶晶的，一瞬不离地盯着面前的人。
邱刚敖实在忍不了了，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人拉开一点。按捺了下，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声音低沉。
“做什么，嗯？”
常唯没答，目光往下移了些，落在他的唇上，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开。
邱刚敖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不会答。他一直是这样，用他会的方式抓住他。用他的手指，用他的牙齿，用他唯一会的那一点东西，环着他的喉咙。
他收拢手指，把他往下按了一点，垂落的长发如同帷幕般拢住两个人，常唯的睫毛动了一下。
邱刚敖看着他的眼睛，他替他洗头，为他折过裤脚，送他去上学，他为他做过所有大人替小孩做的事。
“你知唔知我比你大几多。”
“…”
这个孩子爱他，他一直知道。这一路，这感情里混着依赖、忠诚或者别的什么，他分不清，他自己也分不清，也不想再去分清。
“长大了，就唔好后悔。”
邱刚敖凝望着他，他看了很久，目光移得很慢，很沉。他抬起手把常唯的脸拢在掌心里，拇指在他的颧骨上很轻地抚了一下，然后滑到他的下唇上，那里还沾着一点血。
他托住常唯的后脑，偏过头，把嘴唇含进去。他教他怎么张开嘴，怎么换气，常唯学得很慢，牙齿还磕了他一下，身体不熟悉的兴奋让他有点紧张。
邱刚敖感觉到他细微的颤动，手臂也环着他的脖子越绞越紧，窒息感蔓上来，但他很轻柔地带着他，没有停下，只是拉下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胸前，心脏在那里搏动着，很快，很重，隔着薄薄的居家服，打在两人掌心。他带着他的节奏走，慢慢来，等他跟上一点，再往下推一点。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常唯的额头抵着他，嘴唇湿润着，比平时红了一点。他微微喘了一下，眼睛依旧看着眼前的人，和嘴唇一样泛着水光。
邱刚敖的眼神比唇更软，他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屋里只有沙发边的一盏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毯上。
他微微侧过头，很轻地吻了一下常唯的太阳穴，感觉他的睫毛动了一下，扫在唇边，
常唯在他怀里安静下来，他蜷在邱刚敖的胸口，手很轻地攥住了他的心跳。
他侧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头，把嘴唇依到身下人的锁骨上。很轻地贴了一下，又贴一下，然后拿牙齿啃了一下。
邱刚敖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闭上眼，把下巴搁在常唯的头顶，指尖没进他的发丛里，拥着他收紧了手臂，思绪流动得很慢。
等他学会，或者不会，都不要紧，只要他在这里。
“我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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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捕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