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齿痕

吉隆坡的气候湿润温暖,底下人选的这个落脚处很适合养伤。

几个月过去,常唯的身体恢复得比邱刚敖预想中快得多。生活安稳,饮食营养跟上了,加上药膳不间断的温补,年轻人的生命力很快从角角落落里涌出来,修复这具被主人长期忽视的躯壳。

右手虽然还是提不了重物,但除此之外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邱刚敖有时看他从铺子这头走到那头,步子很稳,肩背挺直,虽然还是偏瘦,但不再像个随时会被风吹倒的竹竿。

常唯自己也感觉到了,他开始做一些复健训练。沙袋是四眼前几天弄来的,挂在院子角落那根粗枝上,客厅和院子里也被他放了几样器械,用来找回以往的手感。

邱刚敖早上或者傍晚也会到院子里练一会儿,有时候也会放下手里的事情,盯住他几秒,然后走过去喂几招。

邱刚敖打完一套拳,又练了会儿蝴蝶刀,停下来喝口水。常唯以前在旧唐楼里也见过他练刀,见过他和兄弟们对打,狠辣、迅疾,一般人招架不了。

吉隆坡天气热,一早上就阳光热烈,邱刚敖把上衣脱了,搭在器械上,常唯坐在那儿,看着他。这是他在孟沙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他的身体,他的目光慢慢停住了。

邱刚敖的肌肉不夸张,很紧实妥帖地包裹着修长的筋骨,收放之间带着一种常唯熟悉的节奏。他见过很多次邱刚敖的身体,以前一起洗澡,还有去海边游泳的时候,那时候好像是不一样的,更白,更瘦一些,也没有受这么多伤。

右边肩胛骨下面有一处不规则的疤,腰椎旁边一道惊险狰狞的长痕,后背上还有几道叠在一起的旧疤。现在他的肌理间更多一层被时间、被监狱、被五年里所有的事堆出来的分量,这分量压得他有了裂迹,但没有碎。

不太一样,常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肤色苍白,手指骨节分明,筋和血管在皮肤底下绷着,这双手持过刀枪,拧断过人的脖子,他也有力量,但不一样。

邱刚敖是沉的,坚实的,每一寸都丰盈得刚好,这具身体是多年打熬出来,蜜色的皮肤在日光下晒得发亮。常唯的目光跟着一滴汗从肩胛骨中间滑下去,沿着脊柱往下,淌过那条裂谷般的长疤。

邱刚敖放下水杯,回头瞄了他一眼,眼神微动。

“起身,过两招。”

常唯点头,他站起来走过去,摆了个起手式,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邱刚敖先动,他往前一步,直拳过来,速度很快直冲面门。常唯侧身避开,反手去捉他的手腕。对方没躲,任他动作,然后猛一转身,用肩膀的力道把人往前带。

常唯被他扯得踉跄一步,脸几乎擦到邱刚敖的胸口。

很近。

能闻到邱刚敖身上的细微气味,汗水,沐浴露,还有一点很淡的烟草味。他能感觉他的热度从胸口传过来。光洁的皮肤下,肌肉紧绷着,下面有力量在跃动。常唯的心跳快了起来,感觉齿根有点发痒,他咬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慢慢把脸往上抬,贴近邱刚敖的胸口,呼吸打在他颈侧,鼻尖蹭过他的下巴。

他在闻他。

邱刚敖有点想笑,有点无奈,他的手腕还被扣着,只感觉他的力道越来越大,铁钳似的,腕骨在呻吟,他不得不抬了一下手。

常唯眨了下眼,像被叫醒了,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再来。”

这回他先动,往前突进,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邱刚敖本能地侧身,抬手去格挡,常唯左肘横击,手臂撞上来,力量很大。邱刚敖撤了一步,两个人瞬间换了四五招,又各自分开。常唯微微偏过头,视线凝住对方,一种熟悉、专注、带着一点兴奋的东西,正从他身体里醒来。

世界收窄了。

他出手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重,拳风扫过,动作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右肩的问题像是完全忘了。

邱刚敖皱了下眉,故意卖了个破绽,晃了一招,钳制住他的手臂往外一拧,常唯转手要挣脱,邱刚敖已经使了巧劲,人往左一倾,反身按住了他的后腰。

“阿唯,停下。”

他往下俯了一点,把人圈在怀里,有一瞬间,邱刚敖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然变化。他感觉到常唯的呼吸在变浅,身体在收紧,在准备什么,但却没有继续攻击。

两人贴着安静了一会儿,常唯侧过脸来看他,眼睛黑得发深,邱刚敖看着他瞳孔里的自己,伸手扣住了他的下颌。

“不准咬牙。”

不过有一些时候,邱刚敖不会喊停。

每天从铺子回来,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底下人交过来的账本和情报时,常唯会换上居家服从楼上下来,挨到他旁边,胳膊贴着胳膊,有时候他靠着邱刚敖的肩膀或是腿,也不说话,就依着,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看会儿资料。

顾太来过两次,第一次四眼带她来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常唯靠着邱刚敖坐在沙发上,头歪着,快睡着了。邱刚敖一只手翻着账本,另一只手揽着他,顾太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只是临走前,单独跟邱刚敖在厨房里说了会儿话,声音很低,常唯在客厅坐着等饭上桌,看着四眼摆好碗筷,没去插入他们。顾太讲完了出来,揽着他上下仔细看了看,好一阵儿揉搓,常唯扛不住,匆匆吃完碗里顾太夹来的菜就躲到了沙发上。

她第二次来的时候,顾生也一起来了。顾生拄着拐慢慢地踏进这个小院儿,四下打量几圈。常唯在院子里给他放了一把摇椅,两个人坐在树下,顾生看报纸,常唯就擦枪或者看看书,偶尔说一两句。

到了中午,顾生把院子里那几盆花浇了一遍水,他透过厨房的窗子看看正在颠勺的邱刚敖,叹了口气。下午顾生和顾太一起去他们的铺子里转了转,又在吉隆坡到处游玩了几天,就回国了,准备过完年再过来。

芷恩那边,没有人提。

顾太来的时候,常唯问过一次,只问了一句“她好吗”,顾太说“好”,他就没再问了,顾太也没有多讲。两个人都知道这件事不用再往下说,芷恩在香港,好好的当警察。他们在孟沙,也好好的,之间隔着整个南海,也隔着一些不必再提的事。

铺子的生意慢慢稳了。来的还是那几类人——卖情报的,挣地盘的,找消息的,一些是文哥转过来的,也有顾太的朋友带陌生人过来。常唯不太管前厅的事,他在后面调酒,或者坐在吧台边待一会儿,邱刚敖在前面盯着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有天下了场大雨,两个人都没出门。

吃好晚饭后,天色暗了一点,常唯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邱刚敖靠在沙发上翻一本旧簿子。他们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更多时候是邱刚敖说着,常唯听着,拿眼睛望着他,把下巴搁到他的手臂上,肩膀上,腿上。邱刚敖抬眼的时候,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唇上那一点淡淡的干皮。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常唯侧脸靠着他,呼吸慢慢平下来。邱刚敖翻页的手停住了,垂眸去看他,他的头发软软的散在他手臂上,一些落在书页边,眼睛已经阖上了。

雨声密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还是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夜色更重了,屋里暗得只剩客厅里一盏灯光。常唯的鼻息很轻地呼在他的手臂上,邱刚敖合上簿子,放回茶几下的隔层,往后仰了仰脖子,又看看自己膝上睡着的人,然后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上楼,俯身放在自己床上,自己去隔壁房间洗澡。

等他从浴室出来擦着头发走进房间,常唯已经醒了,床头灯开着,他坐在床中央抬头看过来。比眼睛先感知到的,是空间里漫过来的,温热湿润的水汽,和清爽的沐浴露香味。

邱刚敖只围了一条浴巾,肩膀和胸口笼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极窄的腰线收束进胯上的浴巾里。他动作间,腰侧两道肌肉的凹线没入布边,皮肉收得很紧,力量感仿佛一触而发。那些旧痕在暗光下更明显了,错落在腰侧和后背,引着视线一寸一寸攀过去。

他是热腾腾的。

呼吸间,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火堆一样的热度和生命力,常唯的喉咙动了一下。

邱刚敖踩着拖鞋走进房间,打开衣柜抽了件干净的睡衣出来抖开。转过身看到他的眼神,不由得顿了下。常唯的眼睛在夜色里看起来更暗了,又映着一点微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邱刚敖也看着他,只是一瞬间,那种让他后颈发紧的感觉又出现了。

雨声在外面响着,常唯慢慢弯下腰,黑发在他背上蜿蜒着,他俯身爬过几步,攀到床沿,直起上半身把脸凑过来打量。

这一次,他停在了邱刚敖嘴唇前面,呼吸之前。

气息打在他唇上,常唯的嘴微微张开了,露出一点牙齿。

房间里更静了,邱刚敖见过这种眼神,见过黑暗里,那些杀手怎么在动手之前静止下来,这半寸的距离里,常唯身上出现了类似的东西。

但那不是杀意,那更烫,更贪。

他哼笑了一声,心下摇头。套上睡衣揽过去,把凑在面前的脑袋按到枕头上。

“睡觉。”

常唯不安分地翻了个身,把手搭到了他腰上,在无光的房间里慢慢蜷到人身边。他睡得快,但到了后半夜睡眠还是很浅,院墙外有车经过,他就睁眼,在黑暗里盯着邱刚敖的侧脸——眉头是松的,不像以前那样拧着。他看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再睡过去。

邱刚敖知道他在看,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脑子好像想了很多,得出个什么结论,好像又没有,直到天快亮才睡着一会儿。

早上他照常起来,下楼做了粥,过了一会儿,常唯也慢慢下楼坐到对面。

邱刚敖推过去一个小盒子。

常唯拿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细绳。没什么装饰,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绳子,编得也简单。

“什么。”

“带上试试。”

常唯把它拿出来,绳子上有一个很小的活结,他把它套到手腕上,试了试,大小刚好,黑色的绳圈在他苍白的腕骨上很显眼。

邱刚敖把粥放到他面前,常唯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

邱刚敖也拿起勺子,搅了搅,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

今天是他捡到常唯的日子。

“生日快乐。”

常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节碰了碰那个结。

想碰。

(存稿一滴也没有了…赶工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8章 齿痕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