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周六，午后阳光正好。
林知予推着购物车走在超市的冷藏区，目光扫过一排排酸奶。妈妈给的清单上写着“原味酸奶两盒”，但她盯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品牌和口味，有些犹豫——草莓、蓝莓、黄桃、芒果……每个包装都鲜艳诱人。
最终她还是拿了最朴素的原味，正要放进购物车，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知予？”
她转过身。冷藏柜的白色冷气中，江炫辰站在那里，手里也推着一辆购物车。他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比平时穿校服时多了几分随性。头发似乎刚剪过，额前的碎发短了一些，露出清晰的眉眼。
“……江炫辰。”林知予轻声说，心跳漏了一拍。
“真巧。”江炫辰笑了笑，推车走过来。他的购物车里东西不多：几盒牛奶，一袋吐司，还有两瓶运动饮料。“你也来买东西？”
“嗯。”林知予点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他车里的东西。牛奶是低脂的，吐司是全麦的，运动饮料是某个知名品牌——一切都符合他那种自律、健康的形象。
“一个人？”江炫辰问。
“妈妈在楼上买日用品，让我来拿酸奶。”
两人并排站在冷藏柜前，中间隔着一辆购物车的距离。超市里的背景音乐是轻快的钢琴曲，混杂着远处收银台的扫描声、顾客的交谈声、还有冷藏柜嗡嗡的运转声。
“初中适应得怎么样？”江炫辰问，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蓝莓酸奶，看了看配料表，又放回去。
“……还好。”林知予说，“就是课程比小学多，作业也多。”
“晨曦的作业量确实不小。”江炫辰点点头，“尤其是数学，周老师出的题都挺难的。”
周老师是六班的数学老师，也是年级数学组组长，以出题刁钻著称。林知予听三班的同学议论过，说六班的学生经常被数学题虐得死去活来。
“你们班……周老师很严吗？”她问。
“严，但是教得好。”江炫辰说，“他讲课逻辑很清晰，就是要求高。不过习惯了就好。”
他说得很轻松，但林知予知道那背后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江炫辰从来都是这样，把困难和压力轻描淡写地带过，只展示游刃有余的一面。
“你呢？”江炫辰转过头看她，“三班的数学老师是王老师吧？听说她挺温柔的。”
“嗯。”林知予点头，“王老师讲得很细，就是速度有点慢。”
两人推着车慢慢往前走，从冷藏区走到饮料区。货架上各种颜色的瓶子琳琅满目，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江炫辰拿了两瓶矿泉水，放进购物车。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弟弟是不是上小学了？”
林知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之前听你小学时提过有个弟弟，现在估摸着应该是上一年级了吧。”江炫辰说得很自然。
林知予的脸微微发烫。她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江炫辰还会记得。
“……嗯，他上一年级了。”林知予说。
“那不错。”江炫辰笑了笑，“我弟弟也上一年级了。他之前上幼儿园的时候，天天吵着要上小学，说想跟哥哥一样背书包，现在可算如愿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带着兄长特有的、那种既无奈又宠溺的感觉。林知予想起六年级时，江炫辰提到弟弟时的样子——也是这种语气，轻松，自然，好像分享弟弟的趣事是世界上最平常的事。
“你弟弟……”林知予犹豫了一下，“还是那么调皮吗？”
“更皮了。”江炫辰摇头，但嘴角带着笑，“上周把我妈新买的花瓶打碎了，还理直气壮地说‘它在桌子上太孤单了，我帮它下来玩’。”
林知予忍不住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嘴角弯起，眼睛微微眯起。
江炫辰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而是更放松、更真实的笑容。眼睛弯起来，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你笑的时候，”他说，“应该多笑笑。”
林知予的笑容僵住了。她想起毕业聚餐时，江炫辰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以后要开朗一些。”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购物车的扶手。塑料扶手冰凉光滑，上面有细小的防滑颗粒。
“我……”她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就在这时，两个男生从后面追上来，其中一个拍了下江炫辰的肩膀：“老江！你也在这儿！”
林知予抬起头。是两个她不认识的男生，都穿着运动服，看起来像是刚打完球。高个子的那个皮肤黝黑，矮一点的那个戴眼镜。
“陈昊，赵宇。”江炫辰朝他们点点头，然后看向林知予，“这是我小学同学，林知予。”
“你好你好！”叫陈昊的男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就是三班那个文文静静的女生吧？我听我们班女生提起过你。”
林知予的脸又红了。她不知道六班的女生为什么会提起她，更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别瞎说。”江炫辰瞥了陈昊一眼，语气里带着警告。
“我哪有瞎说！”陈昊笑嘻嘻的，“我们班女生说三班有个女生特别安静，长得也秀气，不就是她嘛！”
赵宇推了推眼镜，好奇地打量着林知予：“你是老江的小学同学？那你们认识很久了？”
“……六年级同班。”林知予小声说。
“哦——”陈昊拖长了声音，眼神在江炫辰和林知予之间来回移动，“原来如此。难怪老江开学第一天就去三班门口转悠，我还以为他走错教室了呢。”
江炫辰的耳朵尖红了。他轻咳一声：“你们不是要去买饮料吗？快去。”
“不急不急。”陈昊靠在购物车上，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一起逛呗。林同学，你是跟老江一起来的？”
“……不是。”林知予摇头，“我一个人。”
“那正好一起啊！”陈昊说，“反正都认识。对了，你知道老江当班长了吗？六班的班长，牛吧？”
林知予看向江炫辰。他正低头整理购物车里的东西，把牛奶盒子摆整齐，动作有条不紊，好像完全没听见陈昊的话。
但她看见他的耳尖更红了。
“……知道。”林知予说。
“岂止是班长，”赵宇补充，“还是学生会候选人呢。周老师推荐的他，说他有领导力。”
林知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江炫辰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们能去干正事吗？不是说渴了要买水？”
“买完了啊。”陈昊晃了晃手里的运动饮料，“这不正要去结账嘛。走吧老江，一起。”
江炫辰看向林知予：“你要买的东西齐了吗？”
“……还差水果。”林知予说。妈妈给的单子上确实写着“苹果和香蕉”。
“那我们去水果区。”江炫辰说，推车转向。
陈昊和赵宇对视一眼，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但还是跟了上来。
水果区在超市的最里面。一排排货架上摆着各种水果，颜色鲜艳，香气扑鼻。林知予走到苹果区，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果子，犹豫着该选哪个。
“这种脆甜。”江炫辰拿起一个红富士，递给她，“你摸摸，表皮光滑，没有软点。”
林知予接过苹果。果皮光滑冰凉，确实没有瑕疵。她学着江炫辰的样子，又挑了几个。
“香蕉要选这种，”江炫辰指着另一边的香蕉，“表皮有点芝麻点的最甜，但不能太黑，太黑就熟过头了。”
他说得很专业，像个小专家。林知予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妈教的。”江炫辰笑了笑，“她说买菜做饭是基本生活技能，男生也要学。”
陈昊在旁边插嘴：“老江他妈是大学教授，可讲究了。他家连水果都要按营养成分表搭配着吃。”
林知予想起六年级时听过的传闻——江炫辰妈妈是大学老师，爸爸做生意。现在看来，传闻是真的。
“那你平时……会做饭吗？”她问。
“简单的会。”江炫辰说，“煎蛋，煮面，炒青菜。复杂的还在学。”
林知予想象着江炫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违和，又有点可爱。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个画面赶出脑海。
挑完水果，四人一起走向收银台。周末的超市人很多，每个收银台都排着队。他们选了人相对少的那一列，慢慢往前挪。
排队时，陈昊和赵宇一直在聊天，从篮球赛聊到游戏，又从游戏聊到下周的月考。江炫辰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
林知予站在江炫辰旁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小学时一样，是阳光晒过后的干净气息，混着一点超市里各种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
她偷偷用余光看他。侧脸线条比小学时更清晰了，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喉结的轮廓也更明显，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真的长大了。林知予想。才一个多月不见，好像又变了一点。
“林知予。”
江炫辰忽然转过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林知予慌忙移开视线，脸微微发烫。
“你……”江炫辰顿了顿，“期中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还在复习。”林知予说，“数学有点难。”
“需要帮忙的话，”江炫辰的声音很轻，“可以来六班找我。我一般放学后会在教室写会儿作业。”
林知予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抬起头，看向江炫辰。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谢谢。”她说。
“不客气。”江炫辰转回头，看向前方。队伍又往前挪了一点。
轮到他们结账了。林知予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酸奶、苹果、香蕉，还有一包妈妈临时发短信让买的食盐。收银员快速扫描，装袋。
江炫辰的东西比她多，但摆放得很整齐，收银员扫起来很快。陈昊和赵宇已经结完账，在出口处等他们。
“一共四十二块五。”收银员说。
林知予打开钱包，里面有一张五十元的纸币，是妈妈给的。她递过去，接过找零，提起购物袋。
袋子有点沉，尤其是苹果。她刚走出几步，袋子就往下坠。
“我帮你。”江炫辰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我也要出去，顺路。”
“……谢谢。”林知予又说了谢谢。今天她好像一直在说谢谢。
两人并排走出超市。午后的阳光明亮温暖，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林知予眯起眼睛，看见妈妈正站在超市门口的树荫下等她。
“我妈在那边。”她说。
江炫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点头：“那给你。”他把袋子递还给林知予。
“谢谢。”林知予接过袋子，手指又碰到了江炫辰的手——这次不是指尖，是整个手掌。他的手比她的要大一圈，掌心温热干燥。
“期中考试加油。”江炫辰说。
“……你也是。”林知予说。
江炫辰笑了笑，转身朝陈昊和赵宇走去。三个男生汇合，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江炫辰走在中间，陈昊在左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赵宇在右边推着眼镜听。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知予！”
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林知予转过身，朝妈妈走去。
“刚才那个男生是谁？”妈妈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好奇地问，“看着有点眼熟。”
“……小学同学。”林知予说，“现在也在晨曦，六班的。”
“哦，就是那个班长对吧？”妈妈想起来了，“你六年级时的同桌。挺有礼貌的孩子。”
林知予点点头，没说话。
母女俩走向公交站。林知予回头看了一眼超市门口，那里已经空荡荡的，只有自动门开开合合，顾客进进出出。
江炫辰他们早就走远了。
公交车上，林知予靠窗坐着。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江炫辰站在冷藏柜前的样子，他挑水果时专注的样子，他递给她苹果时指尖微凉的样子，他说“需要帮忙可以来六班找我”时认真的样子。
还有他接过购物袋时，手掌温热的触感。
这些画面，像一帧帧电影镜头，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
她想起陈昊说的“难怪老江开学第一天就去三班门口转悠”，想起赵宇说的“学生会候选人”，想起江炫辰耳尖红红的样子。
也想起自己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时，他那个带着点自豪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公交车摇晃着，窗外的景色快速后退。林知予闭上眼睛。
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了钱包。打开，里面除了零钱，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六年级毕业时，江炫辰写在她同学录上的那一页。她偷偷撕了下来，一直带在身边。
她没拿出来看，因为那些字她早就背下来了：
希望还能再见。
现在，真的再见了。
在超市里，在九月一个普通的周六午后。
不是刻意的安排，只是偶然的相遇。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匆匆擦肩而过。
他们说了话，聊了天，还一起挑了水果。
他还说，需要帮忙可以去找他。
林知予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花糖，边缘泛着金光。
她想起江炫辰刻在橡皮上的那句话：
Reach for your own stars.
去摘你自己的星星。
而现在，他们好像真的在各自的轨道上，缓慢而坚定地运行着。
在同一所学校，在不同的班级。
偶尔交汇，然后继续前行。
像两颗星星，在浩瀚的宇宙中，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看见彼此的光芒。
却又不够近，无法真正触碰。
林知予握紧口袋里的那张纸。
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字迹依然清晰。
就像记忆里的某些画面，虽然过去了很久，却从未模糊。
公交车到站了。林知予跟着妈妈下车，走进小区。
晚风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和落叶的气息。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第一颗星星已经悄悄亮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像某个约定。
像某个希望。
像某个，刚刚在超市里，偶然相遇却又匆匆分别的午后。
所留下的，温暖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