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周一，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晨曦中学的校门口挤满了新生和家长，红色横幅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上面印着金色的大字：“欢迎新同学”。
林知予攥着录取通知书，站在人群边缘。她穿着崭新的初中校服——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格子裙，配黑色长袜和皮鞋。裙子比小学的校服裙长一些，刚到膝盖上方，走动时裙摆轻轻晃动，带着一种陌生的拘谨感。
校门是铁艺的，拱形设计，顶端有“晨曦中学”四个金属大字，在晨光中闪闪发亮。门内是一条笔直的主干道，两侧是高大的香樟树，枝叶茂密，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再远处是几栋米黄色的教学楼，屋顶是红色的，典型的欧式风格。
“七（3）班……七（3）班……”林知予小声念叨着，目光在公告栏前的人群中搜寻。那里贴着分班名单，七八张白纸黑字，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她挤进人群，手指在名单上移动。初一一共十二个班，她很快在第三张纸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七（3）班
林知予（女）
王璐（女）
陈子轩（男）
……
她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其他班级的名单。从七（1）班开始，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江炫辰会在这里吗？实验中学离这里两条街，他应该不会来晨曦的……
手指移到七（6）班的名单时，她停住了。
江炫辰（男）
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印在纸上。就在七（6）班名单的中间位置。
林知予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江炫辰”。旁边还标注了性别：（男）。
可是……他不是应该去实验中学吗？毕业聚餐时他自己说的，实验中学有入学考试，要分班。怎么会出现在晨曦中学的名单上？
人群还在拥挤，有人从后面推了一下，林知予踉跄一步，手撑在公告栏上。纸面冰凉，指尖下的字迹清晰可辨。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后面有人不耐烦地说：“同学，你看完了吗？让一下。”
“……抱歉。”林知予侧身让开，走到人群外围。
早晨的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站在树荫下，看着公告栏前攒动的人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江炫辰为什么会在晨曦中学？是家长临时改了主意？还是他自己想来的？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想起毕业聚餐那天晚上，江炫辰站在窗边说：“实验中学离七中不远，就隔两条街。”
而晨曦中学，和七中在同一条街上，距离更近。
这个念头让林知予的心跳加快了一点。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个自作多情的想法赶出脑海——怎么可能呢？江炫辰是班长，成绩那么好，当然应该去最好的实验中学。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别的原因。
可是……他现在真的在晨曦中学。和她同一个学校，只是不同班。
六班在三楼东侧，三班在二楼西侧。一层楼的距离，一条走廊的长度。
这么近。
又那么远。
“林知予！”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予转过头，看见张琪朝她跑过来。张琪也穿着晨曦的校服，裙摆随着奔跑的动作飞扬，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你也分到三班了！”张琪兴奋地拉住她的手，“我看到名单了！我们又是同班！”
“……嗯。”林知予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你看到江炫辰了吗？”张琪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他在六班！和我们一层楼！”
“……看到了。”林知予轻声说。
“我听说实验中学今年突然提高入学门槛，好多人都没考上。”张琪说，“江炫辰可能也是因为那个。不过晨曦也很好啊，重点率也挺高的。”
原来是这样。林知予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是啊，怎么可能是因为她呢？只是因为没考上实验中学而已。
可是……江炫辰会没考上吗？他成绩那么好，一直是年级前几名。
“走吧，去教室！”张琪拉着她的手，朝教学楼走去。
晨曦中学的校园比小学大得多。主干道两侧除了香樟树，还有花坛，里面种着月季和菊花，正是盛开的季节。教学楼前有个小广场，中央立着一尊铜像——是个读书的少年，手里捧着书，神情专注。铜像底座上刻着四个字：“学海无涯”。
林知予跟着张琪走进二号教学楼。楼梯是水磨石的，台阶边缘嵌着防滑条。墙上贴着名人名言和优秀学生照片，走廊里弥漫着新油漆和旧书本混合的味道。
七（3）班在二楼最西侧。教室门上贴着班级牌，深蓝色的底，白色的字。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学生。桌椅是全新的，浅黄色的木质桌面光滑平整，椅子是可以调节高度的。黑板是墨绿色的，右上角挂着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秒一秒跳动。
林知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是她的习惯。张琪坐在她旁边，兴奋地打量着四周：“新教室好大啊！比小学的大多了！”
确实。这个教室能坐五十个人，后面还有空余的空间。窗户也更大，采光很好，阳光洒进来，把整个教室照得明亮温暖。
林知予把书包放进桌肚，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个浅蓝色的盒子。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摸了摸盒子的边缘，然后抽出手。
班主任进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周，教语文。他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看起来很儒雅。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周老师。”他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未来三年，我们将一起度过。希望大家能尽快适应初中生活。”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环节。同学们轮流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小学、兴趣爱好。轮到林知予时，她站起来，小声说：“我叫林知予，来自实验小学。喜欢看书。”
坐下时，她听见后排有男生小声议论：“声音好小啊……”“长得挺文静的。”
林知予低下头，手指捏着裙摆。她想起江炫辰说过的话：“你以后要开朗一些。”
可是……好难。
开学第一天，没有正式上课。周老师讲了一些校规校纪，发下课程表和课本，选了临时班干部。林知予没有竞选任何职务，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其他同学举手发言。
课间，张琪拉着她逛校园。晨曦中学确实很大，除了三栋教学楼，还有实验楼、图书馆、体育馆、食堂。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跑道，中间是足球场，绿色的草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听说晨曦的食堂特别好吃！”张琪兴奋地说，“我表哥在这里毕业的，他说糖醋排骨是一绝！”
林知予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学楼的三楼。六班就在那里。江炫辰现在在做什么呢？他的班主任是什么样的？他的新同桌是谁？
她想起六年级最后那学期，她和江炫辰并排坐着的日子。想起他讲题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他递橡皮时微凉的手指，想起他说“你不是不会，是不相信自己会”时认真的眼神。
那些画面，像老照片一样，在记忆里泛黄，却依旧清晰。
“林知予！你看！”张琪突然拉住她，指着教学楼出口。
林知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江炫辰正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还是穿着那身校服，但不知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就显得特别挺拔。深蓝色西装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领子挺括。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和旁边的男生说话——不是李浩，是个不认识的男生，个子很高，皮肤很白。
他们朝操场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像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江炫辰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肩膀似乎比小学时宽了一些，背影也更加沉稳。
他好像……真的长大了。
“江炫辰还是那么耀眼啊。”张琪感慨道，“听说六班的班主任特别喜欢他，直接指定他当班长了。”
“……是吗？”林知予轻声说。
“当然！他那种人，到哪里都是焦点。”张琪叹了口气，“我们以后可能很难跟他有交集了。不同班，楼层也不一样……”
林知予没说话。她看着江炫辰和那个男生走远，消失在操场的人群中。
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因为江炫辰还是那么优秀；有失落，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真的变大了；还有一点点……不甘心？
她不知道。
上课铃响了。林知予和张琪匆匆跑回教室。
下午的课程很轻松，主要是熟悉环境。放学时，周老师叮嘱：“明天开始正式上课，大家记得带齐课本。初中和小学不一样，节奏会快很多，要尽快适应。”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林知予收拾书包时，动作很慢。她把课本一本本装进去，检查笔袋，确认那块浅紫色的橡皮还在——她一直没用，舍不得用。然后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笑闹声、脚步声、书包碰撞声混成一片。林知予低着头，随着人流慢慢移动。
走到二楼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三楼。
楼梯上，江炫辰正走下来。他身边围着几个男生，有说有笑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手指灵活地转着球，橙色的球体在指尖旋转，划出流畅的弧线。
他们很快下了楼梯，从林知予身边经过。
江炫辰没有看见她。他正专注地和旁边的男生说话，神情认真，偶尔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们擦肩而过。
江炫辰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少年运动后淡淡的汗味——从林知予鼻尖掠过，很淡，但足够让她心跳停了一拍。
然后他就走过去了，没有回头。
林知予站在原地，看着江炫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紧了书包带子，指节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水泥地面上交织成斑驳的图案。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砰砰作响。
林知予朝校门口走去。
校门外，妈妈已经在等她了。看见林知予出来，妈妈笑着招手：“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
“……还好。”林知予说。
“同学呢？有认识的吗？”
“张琪和我在一个班。”
“那就好。”妈妈点点头，“初中是个新起点，你要加油啊。”
林知予点点头，没说话。
她跟着妈妈走向公交站，回头看了一眼晨曦中学的校门。铁艺拱门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晨曦中学”四个大字清晰可见。
这里，将是她的新学校。
未来三年，她将在这里度过。
而江炫辰，也在同一个校园里。
不同班，不同楼层，但至少……在同一个地方。
这个认知，让林知予心里涌起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紧张。
像是看到了一线希望，又像是明白那希望多么渺茫。
公交车来了。林知予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晨曦中学的校门渐渐远去。林知予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脑海里，又浮现出江炫辰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样子。
他转着篮球，和同学说笑，神情自然明亮。
没有看见她。
或者说，看见了，但没在意。
毕竟，他们现在只是同校不同班的同学了。
不再是同桌，不再是师徒，不再是那个可以每天讲题、检查作业的亲密距离。
只是……普通的，偶尔会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校友。
林知予闭上眼睛。
手伸进书包，摸到那个浅蓝色的盒子。手指抚过光滑的纸面，感觉到里面橡皮和本子的轮廓。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渐变的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像一幅绚烂的油画。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在晨曦中学。
在七（3）班。
在二楼西侧的教室里。
在没有江炫辰当同桌的日子里。
林知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公交车摇晃着向前行驶，载着她驶向家的方向，驶向这个初中的、第一个夜晚。
而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事要适应。
还有很多……需要学会“开朗”的时刻。
她握紧书包带子，指尖微微用力。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像星星，散落在人间。
等待有心人去摘取。
或者，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