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苏红玉在纸醉金迷的日子里越陷越深,此时的她就像彼时刚刚打开新世界大门的成冬青一样,愈发的自由起来。她们的想法也大体相同,规避羞耻感的借口更是如出一辙。

苏红玉喜欢自己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她晚上玩得越嗨,白天就越没精神。这样的她当然无暇顾及那个本来也对自己没有什么深恩厚义的生物爹。所以,她心安理得的把那老头子甩给了东海。

她觉得自己只要肯付医药费就不错了,谁又有资格挑剔什么呢?对于赵东海的付出,她一样也没什么感激。自己是这个不伦不类的家里唯一的劳动力,被感激的人当然应该是她自己。

红玉和张若奇的关系最近也有了新的突破,还是那个道理,有些事情一旦撕开了个口子,所有的顾忌规矩都会消失。他们俩本来就臭味相投,搅合到一起也就不新鲜了。

赵东海依旧选择不看不听,他宁愿沉浸在未来一定会变好的幻想里。他不想被污染,他性格里习得自赵大奎的乏力始终支配着他,在行为方式上他倾向于被动装傻。

这是赵东海的另一种不幸。

红玉爹的病情稳定后就出院回乡了。红玉没去送行,照例只给了钱,她困得要死得睡觉。那老头子拿到东海递过来的钞票后闭紧嘴巴,没挑理。可有那么一瞬,他还是期望红玉能送送自己。还有那么一瞬,他希望从前的自己能多爱那个孩子一点。

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自觉亏欠,伴着那么一点转瞬即逝的后悔。

火车开走后,赵东海松了口气。照顾病人外加挨数落简直比在工地上搬砖还辛苦。其实,这么说还不够准确。搬砖累的只是身子,但伺候红玉爹折磨的可是人心。

东海在站台上给李丽珍打去了电话,自从她带着“诚意”来探病之后,红玉爹对自己的挑剔辱骂就少了很多。东海想着成不成的,先把面试日期定下来,也好当面谢谢人家。

李丽珍作为一个半陌生人对自己的维护让赵东海感到温暖。东海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他很希望自己能帮上李丽珍的忙。所以,即便他对当明星没有丝毫的兴趣,还是跟上东签了约。

他接受了为期三个月的培训,从形象管理到专业技能提升。“林烨”成了他的新名字之后,上东为他提供了当时最好的资源。林烨一炮而红,而他的本体赵东海也在李丽珍的不断催促下,搬离了杂院里那间简陋的小平房,住进了上东名下签约艺人的专属单身宿舍。

自此,他对苏红玉的反哺正式开始。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赵东海再回过神来已是经年。

上东就地取材,对这个温雅俊秀的新人的人设进行了一番精心的设计。赵东海选修的二外派上了用场,那门拖累了他的英美文学选读也一样。

上东把林烨包装成了留法期间,因回国度假顺便陪好友参加面试而意外遭到赏识的文学系高材生。某档专为新人宣传造势的综艺节目上,林烨一口流利的法语一出,就坐实了他的这一全新起点。

赵东海并不想说谎骗人,可那一纸合约已经把单纯的他圈死在了上东文化。加上李丽珍温柔的渗透,赵东海并不坚定的原则很快就被击穿了。这些都默默为他的悲剧奠定了基础。

红玉看着电视里卖力表演的赵东海,不禁发出了一声冷笑。东海搬走那天,她的心情十分复杂。她很不舍,尽管她如今已成了金樽的黛西小姐,他对赵东海仍然保有一份强烈的占有欲。她仍然觉得自己爱他,而对别人则只是逢场作戏。

说是搬家,其实赵东海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拿走。他承诺红玉,自己还是她的男友,以后也还会娶她。但由于自己目前职业的特殊性,他们的关系必须保密。在与上东十五年的长约期满之前,林烨这个人任何公开的恋爱关系都是不被允许的。这已经写进了合约里,不可更改。

鉴于赵东海未来可预见的巨大创富力,苏红玉也只得答应。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赵东海有时间,他们就会偷偷幽会。这种稳定直到李丽珍的介入才会逐渐开始动摇。

人生的参差总是无处不在的,赵东海跨进了新的生活圈后,他和苏红玉的差距自然也越拉越大。

虽然他出资给她买了公寓,像养老婆一样定期给她家用供她花销,但这也只能在物质生活上缩小他们之间的落差。

苏红玉这个个体本身并没像赵东海那样继续成长,他们两人交流越来越少。每每相见,除了男女事和钱,也就不剩什么了。

苏红玉觉得他越来越像客人。她虽然听从东海,不再去金樽上班,但仍然落入了买卖的怪圈。这让她十分不爽。在这种恶劣的情绪以及无聊的日子里,苏红玉开始思考。她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他们之间变得像做生意。

而赵东海则感到了空虚。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苏红玉身上得到最初的那种温暖了。那种能让他联想到慈母怀抱的温暖。赵东海也在思考,他比红玉更早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合适,他也清楚自己并不爱她。他有点儿想逃。

李丽珍知道赵东海有个情人,当然也知道那情人的不入流。她想要赵东海。每次东海在没人的角落里独自惆怅,她都有机会拉近他们的距离。可她暂时没有那么做,因为她不喜欢第三者。即便是一段无需向往长久的、无需定义的关系,李丽珍也不喜欢这段关系里有第三个人。

她知道,赵东海早晚会厌倦。厌倦那个早就跟自己不在一个层次上的女人。厌倦一个只会索取却提供不了任何价值的,所谓初恋。当最后一点情谊消磨殆尽,所有试图维系关系的挽留都会变成纠缠。李丽珍在等待他们之间那个时刻的来临,那才是自己出手的最佳时机。

李丽珍觉得所有的苏红玉都缺乏危机感,这是他们这类人最愚蠢之处。在自己不再那么容易被取代之前,苏红玉们应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般的对待生活、寻求进步,而不能只是心安理得的做个高级乞丐,只知道伸着手坐等供养。

这个世界上既然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就不存在永恒的坐享其成。一个人想保持住自己的魅力,首先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一个一直有用的人。

这就是李丽珍的人生哲学。

“我明天就进组了,今晚实在没空,等我忙过这段就去陪你,别生气了好吗?红玉,喂?”苏红玉挂了电话,像个没要到糖吃,耍脾气的小朋友。

青云写字楼四十二层的顶楼,全部是上东文化的办公区。赵东海站在公司门口硕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在路灯亮起前的灰蓝色傍晚里,背影又显出了沧桑。

“你应该让你女朋友出去干点儿什么。”

“…… ”东海从玻璃窗里看见了李丽珍的脸,一时语塞。

“毕竟人和金丝雀可没什么共同语言。”李丽珍略带醋意道,说完便进了上东。

东海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起站在自己身后的,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想加速他与苏红玉的分崩离析,所以在故意挑拨。

“李总,我…… 对不起。”赵东海跟着李丽珍进了办公室,他自觉惭愧,脱口就道了歉。

“不必!你这部戏很重要,出品方是奔着在国际上拿奖去的!你应该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保证你女朋友别闹妖蛾子就好!林烨,高速路上,一个小石子儿就能搞翻车,你最好小心点儿。”

“是!”

赵东海再次回京已经是半年后了。这段时间,他和苏红玉只打过有限的几通电话。一来是因为东海太忙,二来也是因为红玉好像不怎么想搭理他。

助理把东海送回宿舍,他换了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戴上口罩和鸭舌帽,独自在夜色中开着车去了红玉的公寓。

他开门进了屋,屋里黑漆漆的。红玉不在家。

时针马上就要指向十一点了,这个时辰,大部分正常的女生都应该回家了。

赵东海没给她打电话询问她的去处,他是故意的。他就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等着,也不开灯。

凌晨三点,砰得一声关门声把在角落里迷瞪的赵东海惊醒,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和急促的喘息声之下,赵东海借着窗外映进来的路灯光,看清了两个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苏红玉和张若奇一路从门口“打斗”进卧室,就像影视剧里演的一样,激情万丈。他们太投入,以至都没发现客厅的角落里还有个多余的人。

赵东海透过卧室门的缝隙静静看着这场足够火热却也足够污秽的表演。他并不愤怒,而是感到了一阵酸楚。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天那个朴实无华的苏红玉,扎着条粗黑的马尾,穿着卡通T恤衫和直筒七分裤。如果她不是床上那个浓妆艳抹正和男人鬼混的放浪者,那么她到底是谁?赵东海想不出答案,所以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狗男女吓了一跳,瞬间什么兴致都没了。张若奇几乎是裤子都还没提好就夺门而逃,他连挨正主一拳头的尿性都没有。留下一动不动的赵东海,与不知所措的苏红玉大眼瞪小眼。

“东海,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

“还有解释的必要吗?”东海很平静很干脆的打断了那话。

“是他勾引我的!不!你不在,我很寂寞,我也生你的气,已经半年了,哪有那么长时间不见面的情侣?你能体谅我吗?”苏红玉的狡辩听起来就让人气血上涌且丝毫没有说服力。

“你寂寞就可以乱来吗?”

“不是,我错了,对不起东海,我错了!”

“风月场的那股邪气还是缠上了她。”东海心想。“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别再找我了!”他冷冷的说。

在红玉的嚎啕声中,赵东海踏进了凌晨的灰蓝里。衣衫不整的苏红玉羞耻到没办法跳下床去拦住他,所以只能痛哭。

苏红玉的确很寂寞,尤其是物欲被满足后,对于放纵的渴望就成了她新的追逐对象。一旦品尝过灯红酒绿的夜生活的滋味,寂寞和无聊就显得越来越像那锅一不小心烧糊的饭。苏红玉吃不下去,她什么都想要。

其实赵东海一直都知道,关于苏红玉在金樽的“工作内容”。可那个时候这件事尚且没有具体地呈现在自己面前,所以彼时的赵东海才可以不看不听,也不用承受道歉的重量。

他不打算原谅她,他早就给过她机会了。

赵东海关了手机,在公司的宿舍里从白天躺到天黑。他不是有意要躲开苏红玉的信息轰炸,他只是再次觉得自己需要清静。浑浑噩噩的一天里,他时梦时醒。

他唯一清晰记住的梦境是关于赵大奎的,他站在离自己一米开外的地方,握着拳头、瞪着眼,嘴巴一张一合的,明显在说着什么却没有声音。

东海起初以为他在骂那句“贱种”,随后才意识到句子太长,只装那两个字太富裕了。

东海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开始哭泣。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差错
连载中终不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