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谷雨润芽

谷雨至,青崖山的雾便多了几分湿软,晨露凝在茶芽与药叶上,坠成细碎的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了,沾湿鞋面,带着草木的清润凉。

江绵晨起推开茶舍门时,天边刚泛出鱼肚白,茶园里的龙井已抽了二叶一心的嫩梢,芽头肥壮,覆着细细的茶毫,这是谷雨茶最好的模样。

师父曾说,“谷雨采茶,贵在趁鲜,晨露未晞时采,茶气最清,迟了便失了那份鲜活”,她便揣着竹篓,踩着沾露的青石板,往茶园深处去。

脚踝的红肿已消了大半,只是走久了仍有微麻,她走得慢,指尖掐茶芽的动作却依旧利落——两指捏住芽梢,轻轻一捻,嫩茶便落入手心,不掐梗,不碰叶,避免损了茶气。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一如道家“顺势而为”,不勉强,不妄动,只取自然本真。

采到半篓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泥土与药香,江绵不用回头,便知是魏远道。

“谷雨茶鲜,小师妹倒是赶得巧。”他的声音穿过晨雾,淡而清朗,江绵侧头,见他肩上扛着小竹耙,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些用棉纸包好的草药。

“师兄今日不打理药田?”江绵收回目光,继续掐茶芽,指尖未停。

“刚给麦冬松了土,趁晨露未散,给山下张婆婆送点药。”魏远道走到她身侧,目光扫过茶园,“今年雨足,茶芽长得旺,就是湿气太重,采完得赶紧摊晾,不然容易闷坏。”

江绵点头,她自然知晓。

谷雨茶鲜,却也娇贵,摊晾需在阴凉通风处,薄铺一层,让茶芽慢慢散掉水汽,若是心急厚铺,便会捂出霉味,毁了整筐茶。

这道理,与草药炮制如出一辙——魏远道晒蒲公英时,也必薄铺在竹筛上,让阳光慢慢烘透,而非烈日暴晒,便是怕损了药性。

“张婆婆的风湿又犯了?”江绵随口问。张婆婆是山下独居的老人,每月都会来茶舍坐一坐,喝杯温茶,前些日子雨天多,便说腿关节疼,抬步都难。

“嗯,谷雨湿气盛,老寒腿最易反复。”魏远道掀开竹篮里的棉纸,露出里面的艾草与生姜干,“艾草温经散寒,生姜温中祛湿,煮水泡脚,比喝药更稳妥,老人家脾胃弱,汤药太烈,反倒伤身。”

他说的是道家“治未病”的道理,不求猛药去病,只求顺势调理,以温和之法解身体之困,恰如江绵煮茶,从不用重料夺味,只以清水激茶香,让茶的本味自然流露。

江绵掐下最后一撮茶芽,竹篓已半满,晨露沾湿了她的袖口,微凉。“我采完这筐,便回去摊晾,若师兄送药顺路,可帮我把这筐茶捎回茶舍门口。”她说得坦然,无半分客套,仿佛这只是寻常的搭手,而非麻烦。

魏远道应了声“好”,便接过竹篓,搁在臂弯里,“你慢走,脚踝还没好透,别沾太多露水。”

他的话淡,无多余的关心,却恰好说到实处,江绵嗯了一声,看着他提着竹篮、扛着茶篓,身影渐渐消失在雾中,才转身往茶舍走。

路上遇着几株车前草,叶片比前些日子更肥厚,她顺手掐了几片,想着午后煮茶时加进去,给张婆婆泡杯温茶,配着泡脚的药,双管齐下,更顺些。

回到茶舍时,竹篓已放在门口的石台上,魏远道早已去了山下。

江绵将茶芽倒进竹匾里,薄薄铺了一层,放在茶舍前厅的通风处,又开了窗,让山风穿堂而过,带着湿气的茶芽,便在风里慢慢舒展,散出淡淡的清香。

忙完这些,她便去灶房煮水,取了些陈皮、生姜干,又加了刚掐的车前草,与少许红茶同煮。

红茶性温,能中和车前草的寒,陈皮理气,生姜祛湿,煮出来的茶汤温润,不烈不苦,正适合张婆婆喝。

茶汤煮好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魏远道送药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张婆婆,老人被魏远道扶着,脚步虽慢,却比前些日子稳了许多,脸上带着笑意。

“江丫头,魏小子说你煮了温茶,老婆子便厚着脸皮来蹭一杯。”张婆婆笑着摆手,江绵扶她坐在石桌旁,倒上一杯茶,茶汤暖手,香气漫开。

“婆婆慢喝,这茶温性,喝着暖身。”

张婆婆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开,“甜丝丝的,不苦,喝着心里都暖了。”

魏远道坐在一旁,看着江绵给张婆婆添茶,目光落在石桌上的《道德经》上,书页翻在“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一句,晨风吹过,书页轻轻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师父门下,两人一起抄书,江绵总把这一句抄得最工整,那时她便说,水的性子最好,不争不抢,却能润万物,煮茶、煎药,皆离不得水。

如今想来,她这几年的避世,并非逃避,而是真的活成了水的样子——择青崖山一隅,守着茶园,煮茶度日,不与城中茶界争名,不与旁人争利,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却也愿以一杯温茶、几片草药,帮衬着山下的村民,恰如山水间的清泉,默默滋养,却无半分张扬。

张婆婆喝了两杯茶,又坐了片刻,便说要回去泡脚,魏远道起身送她,江绵取了一包刚摊晾好的茶芽,塞给张婆婆,“婆婆拿回去,让邻居帮忙炒一炒,日常煮茶喝,祛湿解乏。”

张婆婆推辞了两句,终究拗不过,笑着收下了,“江丫头、魏小子,你们俩啊,都是心善的,青崖山有你们,是我们山下人的福气。”

送走张婆婆,日头已升得高了,雾散了大半,茶园的绿意更浓,药田的草木也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

江绵回到茶舍,开始翻炒刚摊晾好的谷雨茶,灶火不旺不烈,她手持茶铲,在铁锅里轻轻翻搅,茶芽在锅中慢慢蜷缩,茶香渐渐浓郁,与屋外的药香交织在一起。

魏远道站在门口,看着她炒茶的身影,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薄荷籽——前些日子晒的薄荷收了籽,他想着茶舍旁的空地空着,不如种些薄荷,日后江绵煮茶,随手便能摘,不用再去溪边掐。

他没出声,只是静静站着,山风穿过茶舍,带着茶香与药香,拂过两人的衣角。

谷雨的青崖山,茶芽嫩,药叶鲜,山风软,岁月慢,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茶与药的相融,人与山的相守,一如老子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一切,皆是最好的模样。

知识有限,请勿参考,具体可查书,哪里若是有误,可以点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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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段禹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