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露煮茶润肺生津

白露一至,青崖山的暑气便彻底散了,晨起的风裹着沁人的凉,阶前、茶田的草木枝桠上,都凝着一层晶莹的白露,指尖轻触,便是一阵透骨的湿寒

白露,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

此时昼夜温差愈甚,秋燥叠着露寒,人最易肺燥咳嗽、咽喉干痒,养生之道便在润肺生津、祛湿散寒,茶药配伍也需循此道,温凉相和,不燥不寒。

江绵一早便背着竹篓往后山去,竹篓里放着粗盐与小刀,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与裤脚,却浑不在意。

后山的几棵柚子树是师父亲手栽的,白露前后正是挂果最盛时,金黄的柚子沉甸甸坠在枝头,果皮泛着油亮的光,带着清冽的果香——这柚子是做蜂蜜柚子茶的最佳原料,白露的柚子糖分足、水分稠,搭配蜜酿,既能解秋燥,又能中和露寒,比别处的柚子更合时宜。

“小师妹倒会挑时候,专挑白露来摘柚。”魏远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药田过来,竹篓里装着刚采的百合与杏仁,手里还提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师父当年说,白露摘柚、霜降至封坛,这柚子茶存到冬天喝,驱寒润喉最是见效,你倒记牢了。”

江绵回头,见他袖口挽着,小臂上还沾着些许药田的泥土,语气平淡:“师兄来得正好,树顶的摘不到,劳你搭把手。”

魏远道挑眉,眼底带着点淡淡的调侃:“合着小师妹等我半天,就是为了让我当苦力?”话虽如此,却已踩着树干往上爬,动作依旧利落,当年闯荡江湖练的身手,半点没丢。他摘下一个又大又圆的柚子,抛给江绵,“接着,这棵树的芯柚,最甜。”

江绵伸手接住,柚子表皮还沾着晨露与细枝,她低头用粗盐细细搓洗果皮,动作认真:“柚子皮含挥发油,理气化痰的,扔了可惜,得洗干净留着。师父当年教的,蜂蜜柚子茶要皮肉同煮,才不算白做。”

“倒是没忘。”魏远道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也拿起一个柚子搓洗,“不过你当年做这个,总把柚子肉剥得碎糟糟,师父还笑你,说你煮茶精细,剥柚倒毛躁。”

江绵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只是指尖的力道轻了些。

晨露在阳光下慢慢蒸发,空气中混着柚子的清香、草木的淡腥,还有远处药田飘来的百合味,安静得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两人摘了半篓柚子,回到茶舍时,日头刚爬上山腰。

江绵将柚子分开放置,先处理百合杏仁茶——白露润肺,百合与杏仁是绝配,只是杏仁有小毒,需仔细去皮去尖。

她将杏仁倒入温水浸泡,待外皮发皱,便轻轻撕去,又将泡发的百合择去老瓣,只留嫩芯,动作慢条斯理,半点不慌。

魏远道坐在一旁,帮她剥柚子肉,指尖避开柚子皮的白瓤,只取果肉:“师父当年教的,‘杏仁去皮,润肺无毒;百合择芯,清润不腻’,你这步骤,倒是半点没差。”他剥出的果肉完整,粒粒分明,与江绵当年的毛躁截然不同,“不过当年都是我帮你剥柚肉,你倒省了不少事。”

“师兄今日倒勤快。”江绵淡淡回了一句,将处理好的百合、杏仁与祁门红茶一同放入紫砂壶。

祁门红茶性温,全发酵后少了寒凉,正好中和百合杏仁的微寒,用九十度温水焖泡,既不会破坏茶性,又能让药香与茶香相融。

茶汤倒出时,色泽红亮温润,入口先是红茶的醇厚,接着是百合的清甜,最后留着杏仁的淡香,咽下去后,咽喉处的干痒感瞬间缓解。江绵递过一杯给魏远道,语气平淡:“尝尝。”

魏远道浅饮一口,点头称赞:“甚好,比当年师父煮的,多了几分细腻。看来这些年游历,你倒不是只看风景。”他放下茶杯,又拿起一块柚子皮,削去白瓤,只留薄皮切丝,“柚子茶要想稠润,果皮丝得细,果肉得捏碎,再用冰糖腌上两个时辰,慢火熬到透明才好。”

江绵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没说话,只是将腌好的杏仁百合装罐,留着给村民们分去。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熬柚子茶,一个整理润肺茶包,茶舍里弥漫着甜香与茶香,偶尔有魏远道的几句调侃,江绵的淡淡回应,便再无其他声响。

熬煮柚子茶时,江绵不小心被溅起的糖水烫到指尖,她下意识地缩手,眉头微蹙,却只是低头吹了吹,便又继续搅拌。

魏远道瞥见,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少了调侃,多了几分认真:“烫到了还硬撑,跟当年一样。”他拉过她的指尖,放在嘴边轻轻吹着,动作自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当年你煮茶被烫到,也是这样,嘴硬说没事,结果指尖肿了三天。”

江绵的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气息,心头微微一动,却依旧淡然:“无妨,一点小伤。”

魏远道没放她的手,只是转身取来药田的薄荷膏,轻轻涂在她的指尖,薄荷的凉意在指尖散开,烫灼感瞬间轻了。

“茶药之人,连自己的手都护不好,还怎么煮茶制药?”他的语气带着点责备,却又带着点心疼,指尖擦过她的指尖,又很快收回,仿佛只是无意。

柚子茶熬好时,已是午后。

浓稠的果肉泛着金黄的光泽,蜂蜜的甜润裹着柚子的清冽,装在瓷罐里,密封好,留着慢慢喝,或是分给村民。江绵倒了一杯,加了温水冲开,递到魏远道面前:“尝尝。”

魏远道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清润回甘,暖意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底。“比当年你做的,强多了。”他笑着说,眼底的温柔藏不住。

午后无事,两人又翻起师父留下的《茶医手记》,想再找找白露养生的方子,却在夹页里发现了一张泛黄的纸,不是药方,却是师父的字迹,写着:“青崖后山悬崖侧,有百年野茶树一株,吸山水灵气,叶制茶可清心明目,乃茶医之根。沈氏觊觎久矣,吾以余生守之,望弟子辈,护之,守之,莫让逐利之徒毁了根脉。”

纸的背面,是一幅简易的地图,标记着野茶树的位置,就在今日摘柚子的后山深处。

江绵的指尖抚过字迹,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原来师父当年,还守着这样一株茶树。”

魏远道的眼神沉了沉,想起当年闯荡江湖时,曾听人说沈氏茶商为了夺优质茶源,不择手段,想来师父与沈氏的恩怨,这株百年野茶树,才是核心。“师父守了一辈子,我们不能让它出事。”他的语气坚定,“明日便去后山找找,把茶树护好。”

江绵点头,将纸小心收好,夹回手记里。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白露的傍晚来得早,风也更凉了,茶舍里的茶香与柚子香却依旧浓郁,暖着一室的安静。

魏远道看着江绵收拾瓷罐的背影,忽然开口:“当年我离开师门,总觉得师父的规矩束缚人,如今才明白,他守的不是规矩,是茶医的本心,是这青崖山的根。”

江绵的动作顿了顿,淡淡道:“师父从未怪过师兄,他病着的时候,还总说,你性子野,闯够了,自然会回来。”

魏远道的心头一酸,没再接话。是啊,他闯够了,也栽够了,最后还是回到了青崖山,回到了师父身边,回到了她的身边。

夜色渐浓,白露的月光清寒,洒在茶舍的石板上,映着两人的身影。

茶舍里,百合杏仁茶的余温还在,蜂蜜柚子茶的甜香不散,师父的手记放在桌上,那幅野茶树的地图,藏着上一辈的恩怨,也藏着他们往后要守的道。

他们都知道,找到那株百年野茶树,便意味着与沈氏茶商的恩怨,再也避不开了。

只是白露已至,秋意渐浓,他们守着青崖山的茶田与药田,守着师父的遗志,也守着彼此之间那份淡而绵长的默契,便无惧前路的风雨。

毕竟,茶医之道,本就是守心,守情,守一方山水。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连载中段禹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