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处暑清热

处暑过后,青崖山的暑气渐渐收敛,晨间与傍晚已有了明显的凉意,只是正午时分,日头依旧带着几分余威,空气里残留着未散的湿热。

处,止也,暑气至此而止矣,此时养生需循“清余热、防寒凉”之道,既要驱散三伏天遗留的暑气,又要防备昼夜温差大引发的感冒。

江绵一早便在茶舍前晾晒菊花,竹匾里的白菊花瓣舒展,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穿着素色短衫,弯腰翻动着菊花,动作轻柔——这些菊花是她昨日采摘的,按师父教的“蒸制杀青”法处理过,既能保留花色与药效,又能去除涩味,这与《本草纲目》“菊之品凡百余种,大抵皆主风眩、明目、除烦”的记载相合。

“小师妹这是在晒菊花?”魏远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提着药篮,里面装着新鲜的紫苏叶与枸杞,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语气也带着几分沙哑。

江绵抬眼,见他眉头微蹙,额角虽无汗,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便平淡问道:“师兄不舒服?”

魏远道避开她的目光,将药篮放在石桌上,语气带着点强撑的调侃:“小毛病,许是昨日采药遇了点雨,受了点凉。不过不碍事,不影响搭把手做茶。”他说着,伸手想去拿竹匾里的菊花,指尖却有些发颤。

江绵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微凉,语气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认真:“师兄先歇着,茶我自己能做。”她转身进茶舍,取出体温计,“量个体温,若是发烧,需及时处理。”

魏远道有些不自在地接过体温计,嘴里还嘟囔着:“多大点事,当年闯荡江湖时,比这重的风寒都扛过来了。”话虽如此,却还是乖乖夹好体温计,目光落在江绵忙碌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暖意。

江绵没有接他的话,转身取来紫苏叶,指尖捏起一片,叶片呈阔卵形,边缘有锯齿,带着独特的辛香:“紫苏叶性温味辛,解表散寒、和胃止呕,鲜用药效最佳,师父当年教过‘紫苏鲜用,取汁入药,驱寒最快’。”她将紫苏叶洗净,放入石臼中捣烂,挤出汁液,倒入温水中,搅拌均匀。

“体温计给我看看。”江绵伸手,魏远道连忙递过去,38.2℃,果然是发烧了。她将紫苏叶水递给他:“趁热喝,能缓解风寒症状。”

魏远道接过碗,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清香,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他看着江绵转身去煮茶的背影,语气带着点淡淡的调侃:“小师妹倒是越来越像个大夫了,比我这个正经学医的还细心。”

“茶药同源,”江绵淡淡回应,取来贡眉与菊花、枸杞,“贡眉一芽三叶,采摘标准严格,性温味甘,能清肝明目、润肺化痰,搭配菊花、枸杞,正好应对处暑‘余热未消、肝火易旺’的问题。”

她将贡眉放入盖碗,用八十度温水醒茶,再加入菊花与枸杞,焖泡三分钟,茶汤清澈透亮,带着菊花的清香与贡眉的醇厚。

魏远道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专注煮茶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当年在师门,自己总爱逞强,受了伤也不肯说,每次都是江绵默默煮好药茶,放在他手边,话不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如今多年过去,她性子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沉稳与细心。

“师兄,尝尝?”江绵递过一杯茶,语气平淡。

魏远道接过茶杯,浅饮一口,茶汤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药香,喉咙的干涩感渐渐缓解。“甚好,”他点头称赞,“小师妹煮的茶,总能让人安心。”

江绵没有接话,只是转身去整理师父留下的《茶医手记》,想看看里面是否有治疗风寒的偏方。

翻到中间一页时,一段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沈氏使诈,以劣质茶叶冒充吾之茶药,误导村民,坏吾名声;又截断山涧水源,欲让药田干涸……吾虽一一化解,然心力交瘁。”

后面还附着一张小小的地图,标记着山涧水源的位置与当年沈氏截断水源的暗渠。

“师兄,你看。”江绵将手记递给魏远道,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

魏远道接过手记,看着上面的文字与地图,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当年我闯荡江湖时,曾听人说沈氏茶商手段卑劣,没想到竟如此过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那时候只顾着自己闯荡,却不知师父在青崖山受了这么多委屈。”

“师父从未提过这些,”江绵轻声道,“许是不想让我们担心。”

“师父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魏远道的语气有些低沉,“沈氏茶商当年未能得逞,想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如今守着这片茶田与药田,怕是迟早会与他们再遇上。”

江绵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去灶房,取来生姜与红枣,煮了一壶生姜红枣茶。

“生姜温中散寒,红枣补气养血,师兄多喝点,好得快。”她将茶杯递给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点关切。

魏远道接过茶杯,心里暖暖的,嘴上却依旧带着点调侃:“小师妹这是怕我病倒了,没人帮你辨药?”

江绵抬眼瞥了他一下,淡然道:“师兄若是病倒了,药田的活便没人干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魏远道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接下来的几日,江绵每日都会为他煮紫苏叶茶、生姜红枣茶,还会做些清淡的粥食,悉心照料。魏远道嘴上偶尔会调侃几句,说她“照顾人也这么淡”,却会乖乖喝下她煮的茶,吃下她做的粥。

深夜,茶舍里静悄悄的,只有灶火偶尔发出噼啪声。江绵坐在灯下,继续翻看《茶医手记》,魏远道靠在一旁的椅背上,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小师妹,当年师父走后,你一个人游历四方,是不是也受了不少委屈?”

江绵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平淡:“还好,见得多了,便不觉得是委屈了。只是有一次,在江南遇到沈氏茶商的人,他们认出我是师父的弟子,便故意刁难,说师父的茶药是骗人的。”

魏远道的眼神暗了暗:“后来呢?”

“我煮了一壶师父教的茶,让他们尝了尝,”江绵淡淡一笑,“他们尝过之后,便没再刁难了。茶药的好坏,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味道与效果。”

魏远道看着她淡然的笑容,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想告诉她,以后有他在,不会再让她受委屈,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些风雨。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轻声道:“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你。”

江绵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带着认真与坚定,没有了平时的调侃。她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嗯。”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茶舍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药香。

《茶医手记》摊开在桌上,上面的字迹仿佛在诉说着当年的恩怨。两人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坐着,彼此的默契在沉默中渐渐加深。

处暑的余威渐渐消散,天气越来越凉爽。魏远道的感冒也渐渐痊愈,只是偶尔还会咳嗽几声,江绵依旧会为他煮润肺的茶。

他们依旧每日打理茶田与药田,为村民们配制茶药,日子平淡却充实。

只是他们都知道,上一辈的恩怨并未结束,沈氏茶商或许还在某个角落虎视眈眈。

但他们不再畏惧,因为他们有彼此,有师父留下的茶医之道,有青崖山的草木与山水。

只要守着本心,保持一份温润与坚韧,将师父的遗志传承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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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段禹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