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见

青崖山的晨雾,清寂得像庄子笔下的“无何有之乡”,漫过茶园的梢头,沾湿了江绵的粗布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指尖捏着的龙井,是今早刚炒好的,炭火的余温早已散去,只剩草木的清冽。

江绵蹲在溪边,正将一把车前草浸入水中,叶片上的晨露融入溪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要煮的车前草绿茶,是按《青崖茶药经》的记载配比,春日元气生发,肝气易滞,车前草利水,绿茶清润,恰能顺应时节,这是她每日的功课,心无旁骛。

起身时,脚踝被石子硌了一下,微微一麻,她踉跄了半步,稳住身形。

低头看时,脚踝已泛起淡淡的红,不算严重,却也影响行走。

江绵皱了皱眉,弯腰揉了揉,动作从容,无半分窘迫——在这青崖山半年,磕磕绊绊是常事,顺应其然便好,正如老子所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自然无常,无需太过在意。

“小师妹,倒是会选地方,这溪边的车前草,比别处肥嫩些。”

身后的声音带着熟稔的清朗,却不突兀,像山间的风,自然拂来。

江绵回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来人身上,没有惊讶的睁大眼,也没有脸颊泛红,只是淡淡扫过他肩上的锄头、腰间挂着的蒲公英,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魏远道。

三年未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脚沾着泥土,眉眼间的洒脱未减,只是多了几分山野的沉静。

江绵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魏师兄怎会在此?”

“种药。”魏远道走近,目光掠过她的脚踝,语气平淡,“崴了?”

“无妨。”江绵收回目光,继续清洗车前草,指尖的动作未停。

魏远道也不勉强她多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纱布包,放在她身边的青石上:“三七粉,青崖山原生的,捣碎敷上,活血化瘀。师父当年教过,你该知道用法。”

江绵瞥了眼那包三七粉,深褐色的粉末透过纱布隐约可见,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记得,当年师父确实教过三七的炮制与用法,魏远道的手艺,向来比她精湛。

“多谢。”她淡淡道,没有去碰那包三七粉,也没有推辞,只是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那包药只是溪边的一块石头,自然存在,无需刻意回应。

魏远道也不在意,捡起她刚才掉落的一片车前草,指尖捻了捻:“只用车前草煮茶?”

“嗯。”江绵应了一声。

“春寒未退,车前草性寒,单用恐伤脾。”魏远道从腰间解下一小束蒲公英,又掏出一包陈皮,一起放在青石上,“蒲公英清热,与车前草相和;陈皮理气健脾,可中和寒性,煮茶时各加少许,口感与功效皆佳。”他顿了顿,补充道,“陈皮存茶也好用,青崖山湿气重,可防潮增香,顺应此地气候。”

江绵清洗车前草的动作停了停,看向那包陈皮。

叶片干燥整齐,显然是精心晾晒炮制过的,比她自己收的品质更好。她知道魏远道的性子,说的都是实话,无半分虚言。

“知道了。”她依旧是淡淡的语气,没有说“麻烦师兄”,也没有说“我会试试”,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建议。

魏远道笑了笑,也不追问她会不会用,扛起锄头:“我药田的蒲公英还没采完,先走了。”他转身,脚步不疾不徐,走向晨雾深处的药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师父说,茶药同源,皆需顺时顺势,小师妹在青崖山,倒是把这话践行得不错。”

江绵没回头,只是握着车前草的手紧了紧,轻声道:“师兄亦然。”

晨雾中,魏远道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淡淡的草药香气,与溪边的草木清气交织。

江绵弯腰,将青石上的三七粉、蒲公英、陈皮一一放进竹篮里,动作从容,无半分扭捏。

回到茶舍时,铁壶里的山泉已烧开,水汽袅袅。她按魏远道说的,取了少许蒲公英、陈皮,与车前草、绿茶一起放入盖碗。

沸水冲入,茶汤浅黄透亮,陈皮的果香、蒲公英的清苦、绿茶的甘醇交织在一起,口感温润,无半分寒性。

江绵倒了一杯,浅饮一口,回甘悠长。

她看向窗外,晨雾渐渐散去,茶园的轮廓清晰起来,远处的药田隐约可见,一抹青色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想起魏远道的话,想起师父的教导,想起《道德经》里的“道法自然”。

或许,这青崖山的岁月,本就该这般——顺应自然,接纳相遇,淡而不淡,静而有声。

而魏远道的出现,就像这杯茶里的陈皮,不刻意,却让岁月多了几分绵长的余味,无需言说,自在其中。

里头的知识不可当真,因为我是半吊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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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在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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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段禹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