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好,汴京城的御街上车马如龙,人流如织。两旁店肆旗幡招展,卖时新果子的、挑着担子叫卖饮子的、以及酒楼里传出的阵阵喧哗,交织出一派盛世繁华的蒸腾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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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却全然无心看这些。他一手按着腰间的佩刀,在熙攘的人潮中奋力穿行,玄色衣袂因他过快的速度而翻飞不止,不时引来路人惊诧的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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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州桥一路疾奔而来,额上已见了汗,胸口因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将消息禀报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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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几乎是撞开了挡在身前的人群,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不远处的朱红大门。终于,他一个箭步冲上门前石阶,一眼便看见了正在院落里练剑的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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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甚至来不及匀一口气,猛地抱拳躬身,声音因极力压抑的喘息和焦急而微微发颤:“大人!王继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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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剑尖挑着的那枚铁蒺藜应声落地,“当啷”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场中格外清晰。但也只是一瞬,他手腕翻转,长剑再度化作一道流光,卷起地上的碎石,剑风凌厉,直逼对面的木人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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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嗤”几声,木人桩的头颅、双臂接连落地,切口平整如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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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便死了。”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刑部的人自会去验尸、查案,轮不到我们操心。”长剑收回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资祝灵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我让你查的苏华,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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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抹了把汗,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册,递了过去:“按大人的吩咐,属下顺着苏华在城南的货栈一路查,摸了他三个外宅,最后在城西那个小院里,发现了点蹊跷。”他顿了顿,见姜远只是挑眉看着他,没有追问,便连忙继续道,“他后院那个姓赵的侍妾,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竟是赵明的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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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姜远接过纸册,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纸页上的墨迹,眉头微蹙,语气里听不出半分熟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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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大人,您忘了?就是静王赵元杰那偏支侄子,赵明啊!去年中秋节在西市赌坊,您还跟他吵过一架呢——哦不对,前年!前年您花一百两银子,从他手里买了那把号称‘霸王剑’的破铁片子,结果大公子验出来是赝品,愣是扣了您半年的月钱,那段日子您天天让属下给您带馒头,说要‘体验民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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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姜远冷冷道:“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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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立刻闭了嘴,缩了缩脖子。他知道,大人这是想起来了,而且多半是觉得那事丢了脸面,心里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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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姜远郑重的补充:“霸王剑就是霸王剑,不是什么破铁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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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愣了一下,便见姜远将纸册丢回给资祝灵,语气依旧冰冷:“原来是他。”他转过身,走到演武场边的石桌旁,拿起桌上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便随手将茶盏搁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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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说来,苏华果真是静王的人。”他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压迫感,“之前从密室里查到摘星楼账册,原来真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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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这些!”资祝灵见他不再纠结赵明的事,连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属下查到更邪门的——赵明虽说只是静王偏支,但好歹也是宗室子弟,怎么会把亲妹子嫁给苏华这种商贾?属下觉得不对劲,就托人去查了那女子的底细,结果您猜怎么着?”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那根本不是赵明的亲妹子,是‘听风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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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阁?”姜远的动作停了下来,这次,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从未听过这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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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近些年才冒出来的江湖组织,行事极为隐秘。”资祝灵的脸色也严肃起来,“属下托江湖上的朋友打听,只知道这听风阁里,男的都是死士,出手狠辣,从无活口;女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女的皆为暗桩,擅长魅惑之术,专挑权贵富商身边安插,据说不少官员的后院里,都有她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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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沉默了片刻,月光落在他的侧脸,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愈发锋利:“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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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资祝灵定了定神,“属下怀疑,这听风阁,跟最近城里的乞丐失踪案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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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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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也是猜的,还没实证。”资祝灵解释道,“江湖上培养死士,最常用的就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好控制,也不怕有后顾之忧。城里这三个月,失踪的乞丐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大多是十岁上下的孩子,连个尸首都没找着。属下想着,听风阁要养那么多死士,总不能凭空变出来,这些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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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没说完,姜远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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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演武场边的栏杆旁,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城,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阴谋的漩涡。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能从苏华的侍妾查起,倒比那些只盯着账册的老吏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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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拍了拍资祝灵的肩头,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却让资祝灵莫名地觉得有些发凉,“这件事,继续查,别声张,尤其是对大哥那边,半个字都不能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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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连忙点头:“属下明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查苏华,查听风阁,是不是怀疑……他们跟侯爷的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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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侯爷”二字,姜远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周身的气息也瞬间冷了下来,连演武场的夜风似乎都停滞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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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很快被冰冷掩盖:“我爹死得蹊跷。庞飞燕被抓那天,我去看过现场,她那把匕首上的血迹,根本不够致命,而且我爹的伤口,也不像是匕首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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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你觉得庞飞燕是会杀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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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祝灵皱了皱眉,“属下这些日子也在暗中观察她,她虽性子跳脱,有时候没个正形,又是庞太师的女儿,但心地不坏。前几日杜芊芊那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都在说杜府的好话,属下打听了,都是庞小姐暗中托人在茶楼酒肆里传的。”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她没理由杀侯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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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也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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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烦躁,“如果不是她杀的,为什么她一言不发,不曾辩解?如果是她杀的,大哥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去查?为什么任凭皇上把她流放到五台山,就这么草草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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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头,目光望向皇城深处,“大哥说,此事涉及朝堂,牵扯太广,让我别再插手。可他忘了,死的是我爹,是镇国侯姜云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