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领了公孙策之命，跟着那黑影人踪迹，一路追查，终是摸清了那所宅院的底细——兆丰商行东家苏华。
????当他带人疾奔苏府，却终究迟了一步。只见苏华仰面倒在书房内，唇色青紫，已然气绝。
????“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尤其看有没有密室一类！”想起公孙策的交代，他沉声令下。
????众人一番搜寻，最终在别院假山后的密室内寻得几册账本。室内弥漫着焦糊气，大部分册页已化作黑炭，只余些许残片混杂在灰烬之中。
????“火未燃尽便仓促离去，必是得了紧急风声。”教头资祝灵蹲下身，不顾灼热，徒手在余烬中细细翻找。忽地，他动作一顿，小心拈起一片边缘卷曲、尚有字迹残留的纸张，“大人，您看！”
????姜远快步上前，接过那片残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被火燎过的脆弱触感。他凝神细辨，眉头渐渐锁紧：“黄厚德……这名字，好生耳熟。”他抬眼看向资祝灵，眼中闪过疑惑。
????“回大人，摘星楼的管事正是此名。”资祝灵看了看那账册又道：“这上面记录的是飞钱凭证，想必是摘星楼在此存过银钱。”
????姜远沉吟片刻，指节轻轻叩击着残页。他想起公孙策交代此事时那句“账目是关键，背后必有牵连”，心中对那位看似文弱的先生更是佩服——其料事之准，布局之精，每每思及，总令他叹服。
????“祝灵，”他声音低沉，“你去细查这兆丰商行的底细。此商行名声不显，摘星楼却在此存放飞钱，绝不简单。公孙先生所料不差，此中必有隐情。”
????资祝灵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带着消息匆匆返回：“大人，兆丰商行明面上仅苏华一人为东家，再查不出其他线索。唯一可循的，是他曾与米商陆远山有过合作。至于黄厚德，已然失踪，其家眷皆丧生于一场大火。开封府断为失火所致，未见人为痕迹。”
????姜远负手立于窗前，久久不语。这几桩事看似无关，内里却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揉了揉眉心，只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每当此时，他便格外想念公孙策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若是公孙先生在，定能一眼看破其中关窍。”他心中暗忖，不再犹豫，“备马，去公孙府！”
????不料到了府前，却被管家来福拦在门外。来福面带难色：“姜大人，实在对不住，我家公子昨日夜里突发急症，至今未愈，实在不便见客。”
????姜远心头一紧，上前一步：“先生病得可重？”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关切。他深知公孙策体质素来文弱，这般病倒，莫不是因为这个案子所致。
????来福叹了口气：“劳大人挂心，大夫说需静养两日。待公子好转，定当禀告。”
????姜远知今日是无法得见了，只得拱手作别。
????姜远怔在原地，心头沉甸甸的。直觉告诉他这些线索关乎重大，可公孙策偏偏在此时病倒。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自己空有一身武艺，面对这般错综复杂的局面，却如坠五里雾中。
????忽然，他眼睛一亮。想起那个常随在公孙策身旁的明艳身影——庞飞燕！既能与先生并肩查案，必定也是个心思通透的。
????他立即翻身上马，直奔庞府。然而庞府管家的话却让他再度失望："三小姐一早就进宫探望贵妃娘娘去了。"
????宫墙深处，庞飞燕正与已是贵妃的长姐说着话。数年不见，庞贵妃愈发雍容端庄，庞飞燕却坐不住，一会儿摸摸琉璃屏风，一会儿摆弄青玉香炉。
????"小妹，"庞贵妃被她晃得眼晕，柔声劝道，"坐下歇歇可好？"
????庞飞燕叹了口气："大姐，你这宫里比从前素净多了。"
????庞贵妃轻抚鬓间珠花："年岁渐长，那些花哨的装扮反倒不合宜了。况且......皇上也更喜欢素雅些。"
????"皇上皇上，"庞飞燕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开口闭口都是皇上。他有什么好的？"
????"小祖宗！"庞贵妃吓得急忙捂住她的嘴，"这话也是能浑说的？荣辱生死皆在圣心，你这张嘴惹的祸还少么？"
????庞飞燕揉揉耳朵："大姐，我是奉爹之命来看你，你若总说这些，我可要回去了。"
????"你我姐妹多年未见，说两句体己话你就不耐烦了？"庞贵妃蹙起秀眉。
????"每次进宫，你总劝我要温顺娴静，要听皇上话......我都听腻了。"庞飞燕扬起下巴，"皇上是皇上，可我还是庞飞燕呢。总不能因他是皇上，就连自己的喜怒都要藏起来吧？"
????庞贵妃气得正要训斥，殿外却传来一声朗笑："飞燕这话在理。"
????姐妹二人俱是一惊。庞贵妃急忙起身行礼，又悄悄拽了拽妹妹的衣袖。
????"听说飞燕来了，朕特来瞧瞧。"皇上含笑让二人平身，目光落在庞飞燕身上，"这些日子在京城可还习惯？"
????"就那样吧。"庞飞燕语气平淡。
????皇上却不恼，反而温声追问："既然回京有些时日了，怎么今日才想起来看你大姐？"
????庞飞燕才想起今日要办的正事，振作精神道："自然是想大姐了。"
????"既然想念，就该常来。"皇上目光柔和，"正巧朕新作了些画，不如随朕去书房鉴赏？"
????庞飞燕瞥见长姐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当即笑道："快到用膳时辰了，我想陪大姐用饭。皇上若是不忙，也随我们姐妹二人用膳，正好也听听我这些年的见闻？"
????"正合朕意。"皇上龙颜大悦，"传膳！"
????皇上与庞家姐妹移步偏殿用膳，席间庞飞燕说起这些年的游历经历，眼神顿时明亮起来。
????“要说最难忘的，当属五台山。”她放下银箸，目光仿佛穿过宫墙，望向远方，“那里的山势不像京城这般秀气，而是磅礴大气，五座台顶如莲花绽放。清晨站在东台望海峰上，云海在脚下翻涌，朝阳跃出的那一刻，万道金光照在白雪覆盖的台顶上，连呼吸都觉得清净。山间的古刹藏在松林深处，钟声穿过雾气传来，让人忘了尘世烦忧。”
????皇上听得入神，不禁有些艳羡道：“果然是个好去处，只可惜朕无缘得见，只能从书本和你口中得知。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果然有道理。就连飞燕你现在也变得这般沉稳了......”
????庞飞燕微微一笑，温声劝慰道：“皇上虽不能亲至，但您治下的江山能有这般祥和平静的美景，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不正是更值得欣慰的事么？”
????皇上龙颜大悦，抚掌笑道：“说得好，飞燕。朕许久不曾听人说过这般让人快慰的话了。”
????却见庞飞燕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轻声道：“其实......我曾在北台叶斗峰下的一个小山村住过一阵。那村子只有二十来户人家，靠采药为生。记得刚到那日下着细雨，我无处避雨，是村头的李婆婆把我拉进屋里，给我喝了热腾腾的姜茶。村里人知道我是外乡人，非但没有排挤，反而这家送来自腌的腊肉，那家送来新采的蘑菇......”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月，跟着村民上山采药，跟着他们去挖黄芪、党参。晚上大家围坐在打谷场上，听老人讲山里的传说。村中的孩童最喜欢缠着我，要我讲山外的故事。”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后来......天公不作美，连续下了好几天大雨，致使山体滑坡，夺去了好些人的性命。幸存的人们觉得这里不再安全，便商量着一起搬走。”
????庞贵妃听得心惊，忍不住握住妹妹的手：“你当时没受伤吧？”
????“我没事。”庞飞燕摇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只是后来我再回去过，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屋子都已破败，打谷场上长满了荒草。只有李婆婆还在那儿，她家就剩她一个了。我问她为什么不随村里人搬走，李婆婆说，总得有人记住这个村子，记住这里曾经住过哪些人，发生过哪些事......我也劝不动她。”她抬眼望向皇上，目光深邃，“皇上您不知道，有时候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坚持，能够执着到什么程度......”
????皇上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这份坚守，何其珍贵。”他目光深远，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似是透过这番话，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