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还在汴京城的暮色里层层荡开，庞飞燕才与崔亮分别，独自走在回府的石板路上。
????冬雨初歇，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落叶潮湿的腐朽气味。
????她袖中那张纸条的硬角，随着步伐一下下硌着她的手腕，也硌着她的心。
????字迹是娟秀的，带着女子特有的清婉力道，可笔锋转折处，又隐隐透出一股不甘人下的孤峭。
????庞飞燕心里其实已猜到了七八分——陈鸢。除了那位传闻中与公孙策有过往的、如今身在辽国的女子，谁还会用这种方式，递来关于金右郎的消息？
????她蹙起眉，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棉絮。
????前几日公孙策去驿馆碰壁的消息，她自然听说了。
????耶律文才守口如瓶，金右郎的生平成了谜团。
????陈鸢此举，无异于雪中送炭。可为何是她？为何不直接交给公孙策？是觉得她庞飞燕好拿捏，还是一个……介于他们之间的、微妙的试探？
????种种思绪缠绕，让她一夜未曾安枕。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她裹紧披风，依约前往城西。
????荒废的土地庙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破败，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而就在那片残破之前，一抹鲜亮的红，骤然抓住了她的视线——陈鸢果然在那里。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浓郁的正红，在这灰败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一身同色的骑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领口缀着雪白的狐毛，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肌肤几乎透明。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薄雾与寒气里，像一株开在冰雪中的红梅，清冷，孤傲，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美丽。
????“果然是你！”庞飞燕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她快步走了过去，鹅黄色的披风在寒风中扬起一角，像一道温暖的阳光撞破了这片灰暗。
????陈鸢微微蹙眉，看着眼前这个明眸皓齿、仿佛不谙世事的少女，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你见过我？”她的声音比这冬日清晨的空气还要冷上几分。
????“未曾！”庞飞燕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坦然地迎上她打量的目光，“我猜的！陈鸢，是吗？”她的笑容灿烂，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粹，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陈鸢的心。
????这笑容让陈鸢觉得无比刺眼，仿佛是胜利者无意识的炫耀。
????她声音变得更加冰冷：“你来了。”如同碎玉投盘，清越却带着寒意，“废话不多说，东西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庞飞燕的脸，“与我比试一场。赢了，你便拿走。”
????庞飞燕闻言，不仅不惧，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朗，仿佛能驱散这冬日的阴霾。“陈姑娘，”她声音清脆，不带半分怯意，“这份东西，本就与我无甚干系。你真正想给的人，是公孙策，对吗？”
????她向前一步，目光坦然地看着陈鸢微微变化的脸色，继续道：“你绕过他，将它交给我，是想在我面前证明你与他关系匪浅？还是想看我为此争风吃醋，失态狼狈？”
????她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都不是。我看得出来，你是在无形中，已将我视作了敌人。”
????“可我今日要告诉你，”庞飞燕的声音坚定起来，呵出的气息在寒冷中凝成白雾，“我与公孙策之间，清清白白，并非你所想。所以，你不必用这场比试，来侮辱你自己，也看轻了我。”
????虽然她与他曾经不清白过，但现在可是清白的很呢！
????陈鸢握着伞柄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内心最隐秘、最不愿承认的心思，竟被这个看似娇憨的少女一语道破，瞬间有种无所遁形的狼狈。
????寒风掠过，她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漫上红晕，是羞恼，也是震惊。
????庞飞燕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掷地有声：“我拒绝比试，并非惧你。诚然，琴棋书画这类……嗯，或许你认为风雅的游戏，你可能更胜一筹。但我所期盼的较量，不应是在这般情境之下。”
????她抬头，望向依旧阴沉却似乎透出些许微光的天空，目光悠远：“我希望那是在一个真正的、风和日丽的午后，你我二人，心无挂碍，不掺杂一丝一毫的情绪。无关风月，也无关那点可怜的胜负心。只是作为两个惺惺相惜的朋友，怀着对彼此的尊重，纯粹地、痛快地一较高低。那样的比试，才有意义。”
????一番话，如暖流汇入冰河，让陈鸢心中的妒火与算计瞬间冷却、崩裂。
????她怔怔地看着庞飞燕，看着那双清澈眸子里毫无杂质的真诚与坦荡。
????脸颊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折服。
????原来，这就是能让他另眼相看的女子。并非只有心机和手段，更有这般光风霁月的胸襟。
????沉默良久，寒风吹得枯枝呜呜作响。
????陈鸢忽然轻轻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她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一个小小油纸包递了过去，伞面微倾，遮住了自己脸上残余的窘迫。
????“东西给你。”她的声音低了些，却不再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走了。”
????走出几步，她复又停住，却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随着寒风轻轻传来：“希望真有那么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说罢，那道红色的身影便撑着伞，缓缓消失在庙宇残破的阴影深处，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最终被冬日的荒凉与古老的废墟吞没。
????庞飞燕握着那包尚且带着对方一丝体温的卷宗，站在原地，寒意侵来，她却觉得手心有些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