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潇潇，寒风侵骨。
檐外雨声未歇，整夜的骤雨将汴京洗得湿冷透亮。庞飞燕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踏出府门，径直往公孙府去——她要寻崔亮问个明白。
思绪如这冷雨般纷乱。那日追捕柳兴之时，为何偏偏在巷口撞见崔亮？如今想来，他本就在那里。可若真如此，他与柳兴、与这案子，又有何牵连？
更蹊跷的是，陶府那丫头下落不明，杜芊芊也踪迹全无。虽说杜芊芊乃平康坊名妓，出入皆有记录，可自被王继忠买走后，这一个月里，平康坊便再无从查起。若王继忠暗中将她送走，再借机远遁大辽，此案便真成了无头公案。
可他何必大费周章，用换脸之术李代桃僵？除非……此事背后另有其人。
崔亮。
庞飞燕指尖微凉。若真是他，他又从何得知杜芊芊的下落？若他不知，掳走陶府丫头岂非多此一举？
案情如这雨幕般迷离，偏她跟崔亮承诺在先，又不能与公孙策言明。她只盼今日崔亮能坦诚相告，莫再叫她如坠雾中。
一阵冷风卷入暖轿，她蓦地打了个寒颤。
庞飞燕在公孙府外落轿，望着这座颇具规模的宅子，想起了那日密室里公孙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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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宅子乃王继忠的别院，却特意拨给公孙策住，莫非皇上是要重查当年杜府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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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甩了甩头，将心中的疑问抛之脑后，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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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手敲门，出来的是来福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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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看到她，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开门将她迎了进来：“飞燕小姐，我家少爷正在西苑，我去给你通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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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摆摆手拒绝，随口问道：“公孙策在家呢！昨日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福笑着道：“回家已近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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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叹了口气，她不知道昨日发生了什么，有意想要打探一下，又怕扰了他休息，况且今日本也不是来寻他的，她还有要紧事要办！
“这么晚回来，想是在睡觉，不必通传了，来福，崔大哥可在，我今日是来找他的！”
来福愣了愣，点了点头：“正在院子里呢！”
"那正好！"庞飞燕眼睛一亮，不等来福引路，提着裙角就往西苑跑去。杏红色的裙裾扫过青石小径，惊起几只觅食的雀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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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大哥崔大哥，上次你不是说要跟我去吹糖人吗！今天有没有空，咱们出去玩呀！”人未到声先至！
清亮的声音惊得梧桐叶都颤了颤。石桌旁，执棋的两人同时回头——
崔亮手中的白子"啪嗒"掉在棋盘上。而公孙策...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指间的黑子在他修长的指节间转了个圈，最终被重重按在檀木棋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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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明。"他声音很轻，却让崔亮瞬间绷直了背脊，"该你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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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飞燕脚步猛地一顿，杏眼微微睁大。公孙策居然醒了？昨日子时才回府，她本以为这人定要睡到日上三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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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靛青色的衣袍上，衬得他执棋的手指愈发修长如玉。
庞飞燕笑了笑：“公孙策你也在啊！”
也在？是什么意思，他不该在吗！他打扰了与崔亮的好事吗！
修长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黑玉棋子映着他骤然收紧的指节——她不找他，这一大早急匆匆的，竟真是专程来寻崔亮？
那昨日和他的吻又算什么！公孙策只觉得心中酸涩，语气里也不自觉带了些刻薄：“子明，专心些，待会儿可要输了！”
崔亮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庞飞燕，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公孙大人，这..."
“子明，下完棋再去也不迟，陪庞小姐吹糖人又不是什么要紧之事！”
庞飞燕一听这话瞬间不满：“喂喂喂，公孙策你什么意思嘛，陪我吹糖人不算正经事，陪你下棋就算正经事了？”
"而且崔大哥答应过我的！"庞飞燕快步走到石桌旁，故意不看公孙策，只盯着崔亮，"就在上个月十五，你说等天气好些就带我去西市看吹糖人，今天阳光正好，难道要食言吗？"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杏红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蝴蝶银钗，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走似的。公孙策的目光在那支钗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回棋盘。
崔亮挠了挠头，偷瞄了一眼公孙策的脸色："可是这局棋..."
"棋什么时候不能下？"庞飞燕撇撇嘴，终于转向公孙策，"公孙大人公务繁忙，想必也没空整日下棋吧？不如改日再..."
"我今日有空。"公孙策打断她，终于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黑得深邃，里面似有暗流涌动，"况且这局棋已至中盘，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庞飞燕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却又倔强地不肯退让："那崔大哥..."
"子明，"公孙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你上一步棋走错了。若再分心，十步之内，我必取你中腹大龙。"
崔亮闻言一惊，连忙低头看棋盘，果然发现自己刚才被庞飞燕一打岔，下了一记昏招。
但他却温和笑了笑："哎呀，还真是..."
庞飞燕咬了咬下唇。她不是不懂棋，自然看出公孙策是在用棋局牵制崔亮。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上来，她故意凑近崔亮，几乎贴在他耳边说："崔大哥，我听说西市新来了个吹糖人的老艺人，能吹出十二生肖呢。再晚去可就看不到了..."
公孙策的指尖微微一顿，黑子在他手中转了个圈。他垂下眼睑，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中闪过的情绪。
"飞燕"崔亮温和的安抚道，"要不这样，等这局棋下完，我陪你去如何？"
"要等到什么时候？"庞飞燕不满地嘟囔，"等你下完棋，天都黑了。"
公孙策忽然轻笑一声："子明，你若是急着赴约，认输便是。"他说着，指尖轻轻敲击棋盘，"不过，堂堂七尺男儿，为了陪姑娘看糖人就认输，传出去..."
"谁要他认输了！"庞飞燕猛地站起身，杏眼圆睁，"公孙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公孙策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飞燕小姐若是无聊，府中藏书甚多，大可自取阅览。何必非要打扰我与子明的棋局？"
“公孙策，案子悬而未决，你倒有闲心在这儿下棋！再拖下去，小心项上人头！” ！”
“不劳庞小姐挂心！在下生死与你何干！”他重重的将棋子落下，一脸不耐的挥手：“罢了罢了，不打扰二人约会了，今日这棋我也下不下去了！”
公孙策说罢，拂袖而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
崔亮望着他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又很快被温和的笑意掩盖。他转头看向庞飞燕，语气轻柔，却隐隐带着试探：“飞燕，公孙兄似乎……心情不佳？”
庞飞燕撇了撇嘴，眸光往公孙策离开的方向一瞥，又飞快收回，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管他呢！整日阴阳怪气的，谁知道他脑子里又在琢磨什么案子。”她拽了拽崔亮的袖子，眉眼弯弯，“崔大哥，别理他，咱们玩咱们的！”
崔亮低笑一声，顺从地被她拉着往前走，眼神却若有所思地掠过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温声道：“好，都听你的。”
远处，公孙策站在廊柱后，目光沉沉地望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庞飞燕的笑声清脆如铃，崔亮微微低头听她说话时，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如玉。
他攥紧了衣袖，指节微微发白。
展昭那日的话又一次浮上心头——
“崔亮与你是一类人。最易被飞燕姐姐吸引！”
——是啊，一样的心思，他看飞燕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
可飞燕呢？她会对崔亮……
他明明知道飞燕向来行事跳脱，与崔亮出游未必有什么深意。可偏偏——
她拽他袖子时，指尖是不是比平日更轻快？
这个荒谬的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公孙策差点吓了一大跳。
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
明明昨日她还温柔的与他拥吻，她那么对待他的，转身就将他给忘了！
公孙策闭了闭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暗色，抬手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跟着他们！”
庞飞燕：大哥，我是想查案，怎么还给我扣上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