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策望着那枝红梅，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多谢，但她向来喜爱海棠。"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陈鸢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她只是将怀中的红梅抱得更紧了些，继续向前走去。
????公孙策的目光渐渐放远，仿佛透过这漫天飞雪，又回到了那个海棠盛放的春日。
????那年初春，乐游原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青石小径。公孙策与包拯、楚楚一行人正漫步赏花，忽觉发间一沉。
????"别动别动！"庞飞燕踮着脚尖，将一朵半开的海棠别在他束发的玉冠旁。
????她今日穿着鹅黄色襦裙，发间珠钗随着动作叮咚作响，"你这张脸啊，簪花才好看呢！"阳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公孙策蹙眉，抬手就要取下："胡闹。"
????"哪里胡闹了？"庞飞燕歪着头打量他，突然拍手笑道，"我瞧你这眉眼，比姑娘家还精致三分呢。"
????她故意压低声音，学着说书人的腔调，"'男生女相'！啧啧啧，要是卖去楚馆，指不定还是个头牌呢！"说着又往他另一边发髻也簪了一朵，还特意调整了下角度。
????"庞飞燕！"公孙策耳根通红，连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我一个读圣贤书的，你居然敢拿怜人与我对比，你...你简直...太不象话了…"他气得语塞，白玉般的面庞染上薄红，衬着鬓边的海棠更显艳丽。
????“怜人怎么了，你瞧不起他们呀！”庞飞燕笑嘻嘻的看着公孙策，却换了他的瞪眼。
????作势要摘花时，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腕。庞飞燕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花香："别摘！"
????她转头招呼不远处的楚楚，"楚楚姐姐快来看，公孙策这样是不是特别漂亮？好一个精致的小娘子啊！"话未说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发间的金步摇都歪到了一边。
????耳听她如此轻佻，公孙策气得拂袖转身，绣着青竹纹的衣袖带落几片花瓣。才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逗你玩呢！怎么还生气了？"庞飞燕小跑着追上来，裙裾扫过满地落花。她拽住他的衣袖左右摇晃，腕上的银镯叮当作响，"要不你替我簪花嘛！"眼珠一转，又促狭地补充，"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将我与那些人比较呀！"
????"庞飞燕！"公孙策猛地转身，玉冠上的海棠随之颤动，"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突然凑近他耳边："要是还生气，本小姐就勉为其难的亲你一口好了！"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垂。
????"你..."公孙策连退两步，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到底懂不懂矜持二字怎么写！"
????"这有什么！"庞飞燕弯腰拾起折扇，顺手又往他怀里塞了朵海棠，"本小姐心悦你又不是什么秘密。"她歪着头，阳光在睫毛上跳跃，"扭扭捏捏的倒显小气，怎样，还气吗？"
????公孙策瞪她一眼，早在她追上来时气就消了大半。但见她这般得意，还是忍不住嘴硬："跟你一起，迟早被你气死！"说罢自己先绷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传来包拯的咳嗽声，他连忙正了正神色，却见庞飞燕正偷偷将另一朵海棠别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春风拂过，漫天花雨纷扬。那时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一阵寒风袭来，吹散了回忆。公孙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踏入风雪之中。远处，几株海棠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也不知此刻飞燕在做些什么！
????而此刻的飞燕正从醉仙楼出来！
????汴京朝雨浥轻尘，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青灰之中。醉仙楼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庞飞燕紧了紧身上的披风，仍挡不住那沁入骨髓的寒意。
????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她踩着水花前行，思绪却飘向城南——不知公孙策那边进展如何？以他的性子，此刻怕是正被那耶律文才刁难，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他的旧情人。
????她抿了抿唇，陶府丫鬟失踪一案，她心中的答案却与公孙策有所不同——凶手多半是崔亮。
????可崔亮的身世牵扯太深，贸然告知公孙策，未必是明智之举。倒不如寻个机会，直接去问崔亮本人。
????她抬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街巷尽头，仿佛藏着未解的谜团。
????一路行一路思，眼角忽然察觉到一道灰影，慢慢转身，是一个乞丐。
????脚步忍不住往那处去，行到半程又退回来。
????汴京的繁华街巷间，这样的乞丐并不罕见。他们蜷缩在屋舍墙角，藏身于檐下阴影，若非刻意去看，几乎与灰暗的砖墙融为一体。世人总道汴京城遍地绫罗，却不知这锦绣之下，亦有冻骨。
????她忽然想起方才路过的炊饼铺子。
????对这些无家可归之人，虚伪的关心毫无意义，倒不如一碗热食来得实在。
????念头一起，她当即转身疾行，十余步转过街角，冲着炊饼铺子道："这炊饼怎么卖？"
????"肉馅的三文，素的两文。"薄薄的烟火气里摊主如实说！
????庞飞燕解开荷包，数出十枚铜钱："要十文钱的。"
????五个热腾腾的炊饼被摊主用新鲜荷叶包好递来。
????她捧着尚有余温的饼子折返，乞丐的破碗太小，索性弯腰将荷叶包放在地上："喂，小孩，这里有炊饼，趁热吃吧。"
????无人应答。
????她这才注意到，那蜷缩的身躯一动不动。单薄的衣衫下，露出青白的小腿，上面布满暗红斑痕。
????原来早已气绝。
????在这寒冬，在这距炊饼铺子仅十余步的拐角，在大宋最繁华的汴京城里，一个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庞飞燕仰起脸，喉头滚动数次，将翻涌的情绪生生压回。
????她想起了崔亮故事里的那个芙蓉糕！
????她叹了口气，她缓缓解下身上的粉白披风，轻轻盖在那具冰冷的躯体上，为他挡去最后的风雪。
????不远处酒楼的二楼雅间，一个锦衣男子把玩着酒杯，目光斜睨着街景："那乞丐死了？"
????对面阴影里的同伴低叹："就死在炊饼摊旁边。"
????"啧，"锦衣男子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庞飞燕身上，"那女子倒生得标致，阿野你可认得？"
????阴影中的阿野缓缓摇头："不识。"
????不到一盏茶时间，庞飞燕领着两个巡街衙差推着板车回来，指着路，“他在那儿。”
????衙差上前拭鼻息，片刻后与同僚点点头，确认已死。
????两人搭手将乞丐抬到板车上，此时仍是蜷缩成一团的模样，衙差也不嫌弃。回头对庞飞燕道：“多谢姑娘指引，回去喝些安神汤药，去去晦气。”
????庞飞燕愣在原地，去去晦气。呐呐开口，“你们要把他送去哪儿？”声音有些低落。
????“还能是哪儿，城外乱葬岗。”
????连张草席都没有，只管把人往那一扔，就算完成任务。
????庞飞燕无法做得更多，目送着衙差推着板车走远。脑中全是诗圣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微微摇头，甩掉心中那发闷的情绪！她从前何曾在意过这些？街边饿殍，不过匆匆一瞥；世上苦难，又与她何干？天下可怜人那样多，她庞飞燕就算心软，又能怜悯得了几个？可自从遇见包拯他们，一切都变了。
????她见过包拯蹲在街角，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老贩夫垫付药钱，眉宇间没有半分施舍的高傲，只有真切的担忧；她见过公孙策握着垂死乞儿的手，指尖搭脉时微微发颤，眼中有数不尽的哀愁；她见过展昭默默脱下外袍，盖在冻得发抖的流浪孩童身上，自己却只穿着单薄的中衣站在寒风里。也见过楚楚跳入湍急的河流里只为救一个风尘女子！
????那些人那么普通，但他们从未嫌弃，她身份如此高贵，却看不见他们脸上有任何的巴结谄媚！
????她曾百思不得其解——这些人到底有什么吸引力，让她不知不觉间将他们视为朋友，视为知己，等同于她的亲人！如今站在这里望着那具被推往乱葬岗的冰冷躯体，她忽然明白了。
????吸引她的，从来不是包拯的才华，不是公孙策的风度，也不是展昭的武功，而是他们眼中那份对生命的敬畏——无论贵贱，无论生死。他们教会她，这世上最珍贵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一颗能为他人的苦难而跳动的心。
????也许，这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