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敛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眼前是一张矮小的桌子,与膝盖平齐,桌上放着一碗什么东西,金色的汤下几个白色的凸起,透露端倪。
而自己,这两天心情一直都不怎么好。
“老板,这是您做的?”
“对啊,咋了?”
“您没看出来什么问题?”
“啥问题啊?这不就一疙瘩汤吗?”
“这是您做的面条。”
陈敛凝视着老板,俩人沉默一阵,他快饿死了,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
“你骗我呢?不可能。”老板说。
陈敛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对,在俩人的注视下伸汤里搅拌。
几个疙瘩长出了尾巴。
由于样子太过猎奇,老板自己也俩眼睛瞪大,就差跟疙瘩汤亲上了。
过了一会老板才从震惊中回来,他用一句话就展示了脸皮的厚度:“面条这样都正常,放心吃吧。”
放心?吃吧?短短四个字组成的两个词,犹如过年用的花炮在陈敛脸前轰炸。
我说它坨了!坨了!超级他妈难吃!
“给我换一份,行吗?”
“正常,真没啥可换的。”
“换一份。”
“都说了这正常,你吃吧。”
……
“换。”陈敛没耐心了。
“行。”老板转身去了后厨。
陈敛在柜台前等了五分钟。
五分钟啊,那可以想很多事情。
比如,十几个小时前,尚玲玉带着兴奋打来一通电话,叫自己上了高铁,彻底离开了以前的城市。
比如,母亲要带着自己组建新的家庭。
比如,今后的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比如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过下去。
五分钟后,陈敛与面完成了邂逅。
他想都没多想,座回位置就闷头吃,吃了半天还摸到了碗边一碟小菜。
老板良心发现了吧。
他就一口菜一口面地吃起来,吃的特凶狠,像被关了八百年没死的人干刚出世就觅食。
“你……”
大事不妙。
陈敛感觉这个声音离自己很近,好听是次要的,主要是近到好像就在自己对面。
我草,坐错位置了。
陈敛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人视线。
眼角很尖,眼尾淡淡抹开,充电线顺着脸颊描摹到下巴尖,显然是陈敛吃了很久他才注意到的。
帅,这是陈敛对这人的初评价。
但最主要的,这人手臂上被剌了一道,不深,很浅,但很长,像是不小心蹭到了哪里,泥渍被胡乱擦了擦,但还是没擦干净,应该是没来得及。
陈敛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来一个人坐他对面。
“庄周……这你朋友?”看来俩人是一起的。
庄……庄什么?陈敛有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哪来的傻逼名字。
名字跟真人有种割裂感,就像一个人的名字叫孙小孩,但他其实是个九十岁老头。
正好,面条的热气蒸进陈敛鼻腔,而又正正好,自己鼻子的老毛病使自己难受至极,又正正正好,自己还想笑。
所以他呛了很大一口气,对面那个叫庄周的下意识拿了一瓶水拧开,推给陈敛。
“我问你话呢,这你朋友啊?一起吃呗。”这人示意庄周跟他换个位置,要坐在庄周的左边,陈敛没搞懂啥意思。
不过这会庄周还没回答,因为他正跟陈敛互瞪,俩人谁都没动,看上去是都没反应过来。
你看看看看看看什么看!快赶我走啊!
那庄周还真像听见了一样,转头对人说:“不认识,他饿了,我们换个位置。”
对话那人竟然也没多问,摸着头就要走,陈敛还不想变成在别人眼里不吃就会死的形象。
“等会。”陈敛声音降得很小,但俩人一个聋子一个二百五,二百五早就跑着去找位置了,庄周就跟聋了似的不理人。
急切之下,陈敛放开声音:“庄周!等一下行吗!”
声音超级无敌大。
一群在屋里吃饭的人扭头看他。
庄周听见了,他顿了一下,然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敛:“你喊我呢?”
“刚才那个人不叫你庄周吗?我哪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陈敛抓了抓裤子。
“也对……”
二百五又跑回来了:“没位儿了啊”
庄周扭头:“不好意思,还介意我们再坐回来吗?”
陈敛没说话,他鼻子难受地厉害,全都堵死了,呼吸不上来,只能点点头表示可以。
俩人又整齐地坐了回来,二百五还打了一碟咸菜,俩人坐下之后就各忙各的,谁都没再说话。
二百五光顾着吃,像是有人在饭里开了防沉迷,而庄周在看手机,好像还看得挺认真,时不时滑动进度条。
挺奇怪的,这人全程一直都面带笑容,可他明明没那么开心。
陈敛看着这人攥得发白的手,还有看手机还没聚焦瞳孔的眼神。
装的怪像,对着手机发呆呢,啥都没看进去,陈敛没说话,俩人没逮他一顿问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自己还是老老实实吃饭吧。
不过陈敛吃着吃着就对着庄周发上呆了,他一想到“庄周”这个名字,低下头,然后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二百五抬头看到陈敛一阵乐,表情挺纳闷的,可还什么都没问,庄周不一样,他压根就没听见。
陈敛又看了看庄周,这人好像不怎么饿,或者说……
吃不进去?
陈敛庆幸人没有第三只眼睛,庄周看不见他在盯着自己。
但是陈敛马上就不庆幸了。
这人像是早就发现了似的,抬头,犹如百发百中的狙击手,还像神人先知,精准对上了陈敛的视线。
你他妈额头上也长眼啊!
又互瞪了半天,庄周就差顶个问号出现了,他不明白这人为啥一直盯着自己。
沉默半响,还是庄周推过去了那碟咸菜:“你吃?”
给了台阶,陈敛顺势就下了:“哦……谢谢。”
“你刚是叫我庄周吗?”那人问,语气平和,看来不是什么痛点。
“我不都说了吗,你旁边那人咋叫的你,我就咋叫的。”陈敛没抬头,叨一筷子咸菜。
“庄梵。”庄周说。
“嗯?”陈敛短时间内没反应过来,不过立马他就反应过来了,这是“庄周”的名字。
“哦。”关我啥事。
陈敛不想跟人太多交流,继续在吃东西。
鼻子越来越堵,他感觉一直有冷空气灌进鼻腔,隐隐刺痛感让陈敛浑身不舒服,可又没痛到那种地步,就像在温水煮青蛙,活活折磨着陈敛。
天气似乎也在磨人,逐渐变冷了,现在是深秋,穿上衣服热,脱掉衣服冷。
可日子再过下去就是冬天了,会再也捂不热自己,所以这么一想,往前往后可都没退路了。
是啊,没退路了。
陈敛得知自己晚上就要坐车出发的时候,陈敛收到转学通知的时候,陈敛看着只剩下一架家庭躯壳的出租屋的时候,都没有退路。
他有很多个瞬间,都想说出来,说给尚玲玉,可当电话里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笑声时,仅仅一瞬间,就让陈敛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咽进去,消化完,再也吐不出来。
面条裹挟温度滑入身体,这是陈敛这两天第一次接触到的温暖事物。
可面是有些咸了的,陈敛分不清是老板盐加多了,还是自己哭多了。
可能是一口气憋得太久,陈敛又一次被呛到,有种要死的架势,声音挺大的,大到庄梵都放下手机去看。
这人顺手就抽了几张纸,递给了陈敛,陈敛点点头就擦,呛得压根说不出话来。
还好,二百五在看到陈敛摆手没事之后就低下头继续吃了。
庄梵挺复杂看着对面。
这是庄梵第一次见到陈敛,他觉得这人是个变态。
变态你知道吗!盯着自己一直看,不,是在监视自己。
庄梵在对着手机发呆的时候,就感觉有人在看自己,而且看的还特仔细,全身上下都被扫视了一遍。
这是庄梵自己特异功能,总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并且还感觉对了,所以这个技能有个极其响亮的名字:
无敌透视眼!
再一抬头的功夫,他又觉得陈敛是个神经病,一会对着面条莫名其妙地就开始笑,要不是他笑的动静太大,以庄梵估计还真听不见。
最后不笑了,又莫名其妙地掉眼泪,这人最搞笑的一点,就是用脸前的面碗去挡自己哭,挡了个淡。
但哭的还挺情真意切的,也不哭出来,光哽咽,好像把什么东西咽进喉咙里一样,咽进去就不打算吐出来,看着挺难受。
好吧,哭的帅,庄梵就抽两张纸,递给对面陈敛。
陈敛擦完嘴跟鼻子,庄梵又递过来一张,陈敛愣了愣,他知道,这张是留给自己擦眼泪的。
“谢谢。”陈敛不好意思看他,被人关照使人微妙的烦躁,何况还是被陌生人,他讨厌有人这样关注自己,就像被泄露了**,可偏偏别人还是出于好意,叫人又想发火又不能发。
陈敛觉得头痛欲裂,有人在自己脑袋上邦邦来了两拳。
“没事。”庄梵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没关,屏幕亮得跟闪光弹一样,难得这人没瞎。
陈敛没看别人手机的习惯,可是屏幕这个雷霆亮度,还是让他没法忽略。
网课,数学,高二。
还挺好学呗。
陈敛没说什么,他鼻子太难受了,想立马走人,所以起了身也没说再见,本来就是陌生人,没什么可说的。
刚走出门,风刮了一阵,这会下午了,气温骤降,给陈敛吹得头晕目眩,他头很疼,鼻子感到很干很冷,顺着鼻腔冷到嗓子眼,像要干裂开了。
陈敛把这一切归咎为水土不服。
不知道要去往哪里,自己的新家,那个最不起眼的房间是留给自己的,美其名曰客房,其实是杂物室。
人呢,什么事情都要看开一些。
马上自己的一切都需要从新开始了。
马上自己就能有一个陌生的家了。
马上自己就要晕了。
陈敛感觉脚下一轻,眼睛里就像开了慢放一样完整地观看自己的淘汰回放。
要命。
在经历七百二十度的天旋地转之后,陈敛一屁股摔在了门口,以极其扭捏的姿势坐在地上。
他用手撑着地面,紧接着,几滴红色绽放在地面,陈敛摸了摸脸,流鼻血了。
血的确是个很有冲击力的东西,一旦知道血是从自己身上流的,就会变得无措。
他胡乱擦着,可惜也没纸,越擦越脏,陈敛像给自己脸上画了张画似的。
陈敛感觉自己自己的脸彻底丢完了,今天的一切支付陈敛都不会用手机了。
刷脸支付。
刷什么?
刷脸,陈敛用颜值支付。
陈敛气笑了。
但更让他难受的来了,二百五跟庄梵,就这么直愣愣地从自己面前经过。
陈敛看不见这俩人啥表情,但下一秒,一张纸递了过来,俩人就在自己面前定住了,陈敛只能看到四条腿。
“我靠,你被人打了?”二百五率先开口。
陈敛没回复这个傻逼。
“需要帮忙吗?”庄梵问,陈敛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陈敛是想要人帮的,可却脱口而出一句:“我没事。”
嘴跟脑子赛跑,嘴跑赢了,一点用都没有,一点用都没有明白吗!
庄梵作势要走。
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
结果庄梵走半路还真就折回来了,他跟陈敛保持距离蹲下来,陈敛赶紧捂住了鼻子。
庄梵压根没在意陈敛什么动作,掏出来手机:“我录下来全程,你不许讹我,一切责任跟我无关,现在你回答,你要不要帮忙。”
陈敛只觉得自己脸疼,甚至还有点怒火,帮人就帮人,整得自己是臭老赖一样。
虽然庄梵做的没错,可就是很让人不爽,看样子像之前被人讹过。
陈敛点点头:“嗯。”
庄梵立马就把陈敛架起来了,他发现这人倒是不重,甚至都有点瘦,还挺内敛,把他架起来的时候都能感觉到他自己也在暗暗使劲。
他准备把陈敛架到诊所去,二百五也过来帮忙。
陈敛是半懵着被架走的,再狼狈再无奈再丢脸,可需要帮助是真的,难受也是真的。
庄梵让陈敛借力,靠在自己的胳膊上,尽量避开了被摔的地方,但也让陈敛不知道该怎么走,靠也不是不靠也不是。
直到庄梵用手撑起陈敛,这下才真走顺了。
“我……我没事了,谢谢,剩下的我自己来。”陈敛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更清醒。
他不想麻烦任何人,尤其是在一个对于自己完全陌生的地方,清醒过后即使再难受,也坚决不会松口。
庄梵好像听明白了这话,他把陈敛扶到一个石墩子上。
“真的没事吗?”庄梵问,语气挺温柔,听着不像刚才要约法三章的感觉。
“嗯,再见。”陈敛想立刻把人送走,他知道自己的情况不太好,可留着俩人在身边,情况更不好。
庄梵带着二百五犹豫了一会,然后就走了。
先更两章试阅[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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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难受